巨人的兩條直直的腿,在平常的時候,就化成房中的兩條大木樑。直的那條站在大床邊,橫的那條,與站在床邊的呈九十度交叉,橫懸在高處;半夜,寶寶一睜眼,深木色的樑柱被游移的夜色染成影子的顏色,方正的邊角被夢的橡皮擦糊去,幻化成一雙筆直巨腿,在房間的中央,彷彿雙十國慶時經過她家門前馬路的閱兵,踢踢踏踏,踩著無聲的正步。
巨人的腰部隱入閃著月影的天花板而看不見,但巨人將小孩的神智捧在手心,穿越青簷與鬼瓦,在夜的深淵裡,在她的屋宇之上,在浮雲與月光下,精神抖擻,龐然地前行,又陡然將她拋回那間縈繞著樟腦與蚊香味的房間,而地板上冒起一陣神秘的綠泡泡、向著窗前的夜色冉冉飄升,巨人在泡沫裡無聲消逝,一雙巨腿又變回成普通的房樑。
寶寶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巨人。還有那往日曾被喚做啊嗚、今昔被新的夜色在孩童的瞳孔微微染綠了的綠妖怪;還有那些每於夜深一睜眼之際常在床尾暗處對她搖晃招呼的一群白手印。寶寶誰也不說。還有那躺在房間地底下、裹著布而不見頭臉的鬼怪與死者…...當長夜將褪不褪、而整個世界浸在光陰的底層,妖怪們閃動著異魅身影包圍她,任意出現在她的視界,像是它們彼此說好的、又像是偶然。
她曾在日本房子的深簷下,在那張位於巨人跨下的床中與大伯母同睡,後來與奶奶,再後來、也或者是之前?她已記不清,又與雙親同睡在那兒。是同一房間麼?還是另間有著相仿樑柱的房間?也都不再知道。寶寶只始終知道,在夜的最深處,當夢境把她拋擲出來、而將醒未醒之際,身邊的親愛的人都仍在睡夢的世界漫遊,回來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夜半妖怪肆意悠遊的大屋中,像它們在召喚她。
妖怪們有時在白天也徘徊不去。它們悄悄躲在她的家家酒,她的切菜板自動神秘的移位、桌子跟椅子不再是前日所擺的樣子。她發覺綠妖怪的影子閃過通往廁所的過道暗處,有時,從家家酒中偶一抬頭,似有可疑的白手印在窗台帘後晃動。
當大伯母一來,綠妖怪及白手印都不見了。大伯母說,寶寶好可憐,一個人家家酒。
大伯母想給她生個小弟弟。大伯母不再穿著有美麗方格子的斜裙子,而穿起了胖胖的大裙子,像一個電燈罩,小弟弟躲在大伯母的裙子下,像罩子裡的電燈泡。大伯母常常累,不能陪寶寶家家酒,經常倚在床邊看小說。大家不許她碰大伯母的肚子,但大伯母還是讓她來,爬到床上、蹲在肚皮旁聽,問她聽見什麼沒有,寶寶聽見大伯母肚子咕咚咕咚,像洗完澡的洗澡水流進澡缸小洞的聲音。
大伯母不穿燈罩裙了,可是小弟弟也一直不來。大伯母又穿回了有方格的斜裙子,大方塊斜斜地,一塊一塊,貼在大伯母的肚皮上,有點像寶寶最愛吃的五香豆腐乾。媽說大伯母的那種裙子叫片裙,媽說,大伯母的腿長,穿片裙好看,寶寶也覺得那種裙子好看;她還想聽大伯母的肚子,大伯母就不答應了,大伯母去幼兒園接她時,她要大伯母背,大伯母也不願意了,大伯母說,大小姐,妳都幾歲了,還要人背,羞羞臉。
等到媽也穿上燈罩裙、且裙下的電燈泡越變越大的時候,寶寶就天天都來跟大伯母一起住了。她跟大伯母同睡在巨人大房間的大床,大伯在一旁小房中,睡在一個小床。
寶寶上床的時候可以選一本自己喜歡的圖畫書,但不可以讀大伯母的書。大伯母的書小小、舊舊的,每本書的封面畫著美麗的男女,但書中沒有畫,全是字。大伯母說那是小說,是大人看的故事書,卻又不答應給她講書裡的故事。
「“小”說才不是大人看的,是給”小”孩看的。寶寶為什麼不能看?」
「那”小”學也是小孩上的啊,妳就還太小,不能上小學。」
「等我上小學就可以看小說啊?」
「不是一上小學就可以看,要上學很久以後才可以看。」 大伯母說,「小說,就是跟妳媽媽愛看的嘖嘖嘖一樣的,只是有的嘖嘖嘖是用演的,有的嘖嘖嘖用寫的,小孩聽不懂嘖嘖嘖,講了也不懂,要長大才會懂。」
大伯母看看小說,然後就搓搓寶寶的腦袋,問她寂寞不寂寞? 大伯母說,她的小妹妹要被送走了,她以後又是一個人了,好可憐。寂寞跟可憐,寶寶都不大認得,對於小妹妹,她幾乎沒有印象。她有的是看不完的圖畫書、無盡的家家酒宴會、等著帶她到高天上接受高處之風吹撫的巨人、躲在地板下與走道裡的鬼怪、對她不離不棄的白手印;神密的綠泡泡,柔軟透明的麥芽糖、包在玻璃紙中的小糖人、耶誕節的糖果拐杖,和第一隻裝滿聖誕老公公禮物的襪子。
大伯母的小說與片裙都不見,現在,換了奶奶來與寶寶同睡,房裡滿滿都是擺著奶奶的東西了。
奶奶從美國給她帶來一套房子家家酒:那是一個跟真的房子一樣的房子,有兩層,可以從房子中間左右打開成兩半,裡面有客廳、廚房、睡覺的房間和洗澡的房間;沙發椅、幼兒椅跟廚房的椅子,每一個座位上有一個洞,剛好可以把幾個有著圓錐底座的塑膠人物放進去。
有一天,寶寶獨自在屋中玩房子(坐在那一對巨人的腳下),房間的地板突然自己吱呀呀叫起來,像有人走上來。她馬上恐慌想起躺在地下的鬼怪,她將奶奶拉來,可是奶奶來了,卻什麼也聽不到。
奶奶說那不過是地板的木條條自己在唱歌。
孩子想起,奶奶曾許久不在這房子裡,或者,奶奶並不知道地下的鬼怪。但她不敢對奶奶講起它們,彷彿一提起,它們就會在是夜奔了出來。
奶奶睏覺的時候面上擦有一層白霜。奶奶的眼鏡拿掉了、頭髮也拿掉了。奶奶睏覺時會大聲說話、會喃喃自語,說些寶寶聽不懂的話,有時會在被窩中搖擺手腳,像魚兒游水。奶奶睡覺的時候看起來好小、好老。
現在,寶寶在她的房子裡與爸爸媽媽同睡啦。她睡在雙親的中間,覺得從來沒有那樣的安全,夜裡,睜開同樣驚異的目光,仰慕巨人在房中踢著正步,踏踏揚長而去,無聲而堅定地前行、遠去,依然只剩地上升起的泡泡,像雙十閱兵後,遍地捲起的煙花跟紙屑。
寶寶現唸大班了。放學後,小朋友都散去,只剩她一個,與另幾名已上小學的大小孩一起,在幼兒園等家人來接。那幾個在隔壁小學校上學的大小孩,放學後回到幼兒園中,樣子就十分驕傲,彼此用悄悄話說著學校的事;孩子們在園中的大樹下撿龍眼吃,大小孩們聚在一起揀,寶寶一個人揀。大伯母與阿卿現都不來接她了,現是爺爺和爸爸接她。寶寶喜歡爺爺接她,爺爺來接的時候,從幼兒園的大門遠遠往龍眼樹這裡走來,忽然放聲喊寶寶、寶寶啊並蹲下身子、伸開兩手,雖然在大小孩的面前令人有點不好意思,寶寶仍高興迎去,給爺爺撞一個滿懷,然後爺爺便一手牽她、一手牽他的黑色公事包,這樣回去了。寶寶喜歡爸爸接她,爸爸來的時候也笑笑地,一直走到龍眼樹的底下,摸摸她的頭,爸爸走到大樹下,往樹上摘龍眼,摘了一串串來,就分給大家吃,大小孩們吃了樹上高處的大龍眼,後來就願意跟寶寶一起撿龍眼了。
幼兒園中沒有爺爺、亦很少爸爸來接小孩,寶寶覺得自己不同。爺爺使寶寶覺得他只愛她一個,爸爸使她覺得驕傲,覺得自己也像那些上小學的大小孩,擁有著某樣他們所沒有的東西。
爸爸來接她回家以後,爸爸又不見了。寶寶一人在新客廳與廚房間遊戲。小小的過道間有三級台階,通道上方有一小窗,窗沿正高過她的頭,從窗子射入過道的光線使她著迷。她不再玩窗台上的家家酒,她的家家酒蔬菜、鍋碗與桌椅都已不知被誰收起,現在,寶寶搬來真的餐椅,將兩張椅子擋在通道上下的兩端,在兩個椅背間掛起一張床單,日光穿透床單,就將那個層次分明而光線充沛的小空間變成一座神聖、安適、隱密的小屋。偶爾,她的屋簷被掀開一角,大人的小腿與拖鞋從她的屋中跨過,但更多時候,寶寶靜靜一個獨享日光之屋的辰光,她在小屋內吃餅乾與海苔、讀連環故事書,發呆想著以後無論如何再也想不起的長長大千之事,直到小窗的光線都暗淡下來。
跟爺爺一起回家的下午,寶寶在爺爺的房間與爺爺一同午睡。夜間,她回到巨人的房間,在巨人的房間裡,寶寶不再睡在雙親的中間,而常常只有爸爸、或媽媽陪她。
巨人也不再來了。
當爸爸不在的時候,她睡在爸的那一邊;當媽媽去外公外婆家看小妹妹,她就睡在媽那一邊。
有一天,離天亮尚遠,她又被夢境扔回到夜屋裡,那時,寶寶查覺到身旁的爸爸已不再是她的爸爸。她矇在被窩中,一動也不敢動,久久聆聽來自爸爸那邊陌生、沉重而粗啞的呼吸聲音,乃知爸爸已不幸變成了妖怪。她在心上一遍遍演練逃命的路線,想著該跑到爺爺的房間、還是奶奶的房間,想著如何繞過爸爸睡的床邊,以最快的速度衝出房門外。她鼓起最大的勇氣,當妖怪的呼吸聲稍微和緩之際,一鼓作氣跳下床,差點滑個狗吃屎,衝到房門前,用盡力氣推開門板,在走廊上飛跑,跑過玄關、跑過爺爺奶奶的客廳、跑下階梯,跑過新飯廳,跑過整棟大屋,奔入奶奶的被窩中。
那是她平生最驚恐的一次大逃命,可是爸爸隨即跟來,站在奶奶的房門口,以平常的語氣說話:
「媽,寶寶作惡夢啦!」
奶奶模模糊糊,像嘴巴含著麥芽糖,道,「怎麼囉? 寶寶怎麼啦……」
寶寶一抬頭,奶奶半閉著雙目的面容使她驚駭,奶奶似也正變妖怪囉……
「寶寶回來跟爸爸睡嘛,」爸爸又回復了她所愛的爸爸的樣子,聲音跟笑容,都是她親愛的,「妳想跟奶奶睡呀,那妳乖乖睡覺,不能吵奶奶哦。」
她不知如何選擇。
她也不知道,那些日夜神秘晃動在她眼簾的手印子,只不過是裝在時空這部大相機裡的萬億張影像之一的底片,是多年前另一個孩子曾不經意印在同一房間四周白紙門上的黑印子,被她的房子,在偶而的靈感下,穿越時空,而取來作為唬弄她的玩意;但,她後來倒是確實體察到,住在房間地下的妖怪,可能是從她自己日間所讀的圖畫書跑來的。那位買書的爺爺覺得那套講述人類古文明的圖畫書很富含教育意義,以大人的眼光,毫不曾想到書中那些埃及木乃伊文化的圖畫所帶給幼兒心靈的重大印象,這不經意的教育,悄悄把永恆與死亡的概念雙雙提示給幼兒,兩者同樣巨大無邊,超越幼兒的心靈,和那不知何時已然逝去的神秘巨人一樣,在廣裘時空當中、某個無人注意的小皺褶間,將小孩的靈魂提升到她的屋宇與她的世界之上,讓她的夢裡從此呼嘯著高處神秘風兒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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