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不曉得世上有個字叫做房子。
房子不曉得世界。
不曉得時間。
房子只有一種矇矓的空間感,尤其是,清晨及向晚,當風吹過窗櫺、躦進窗台下喀喀作響的小窗,溜上房間高處的雲障子,又從房屋各種秘密的管道散溢出去,把不遠處豬圈的餿水味都帶進房子,把灶上剛剛擴散的混合著煤炭、米飯、醃菜與味增的氣息,帶到另一間房子的院落與走廊。
這種空間感彷彿來自史前;來自一個沒有時間的地方。
房子感知到某些印象 : 沼澤、蔓藤,嗡嗡的蚊吶;雨水、烈陽,潮濕的風。
但那些印象都很淺淡,比月光下殘留在房間裡的味增氣味更淡,不知屬於回憶乃或迴光。
房子叫不出蔓藤的名字,不知自己的磚腳生在島嶼的盆地、浸在時光之沼的中心。
在河水淹漫與烈陽長照之間的偶然光陰裡,盆地曾長滿荷蘭人跟西班牙人從南美帶來的草木,又在下一次河水淹漫、與下一輪烈日長照後,被另一種命名以大清帝國皇帝年號的野草佔據。
無數個世代的毛毛蟲在馬櫻丹與咸豐草的葉下蛻變為蝶:無數個世代的蝶在白花與彩花間吮食花蜜、交配、死亡,腐爛又重生。
河流流過盆地,穿山出海。有揚帆的商船頻繁行經的大河灣那邊,街坊伙計為補捉老鼠而飼養的貓兒後代們也蔓延到這雜草叢生的盆地深處。眼神閃爍綠光的黑貓和有橘色花斑的白貓,為追逐蝴蝶與蜥蜴而跳躍行經草叢,遠看,像被某支頑皮的夢追逐著。
盆地外的人們也翻山而來。
地上堆起了土牆跟磚灶,牆裡塞入了孩子與瓢杓鍋碗;牲畜與雞鵝在牆的兩邊走動,厝內流出帶有豬油的黏水、有綠色泡沫的神秘液體及各路各色來歷難以考證的排洩,一點一滴,滲入到土地的脈絡中,都變成地的一部分。
老鼠來了、那種在黑暗的時光裡漸漸養成沿牆縫邊角獵食人間碎屑之習的多腳長蟲也來了。
牆倒了、厝爛了,人走了。新人來了,新牆起了;牆又倒,人又走。中間又有雨水、烈陽、獐暑之氣與濕冷的冬日;世世代代的蟲蠅、老鼠、蝶與花貓。植物們忙著在綠葉與黃泥之間輪迴著轉換面貌,但,偶爾,一些幸運的樹草得以鋪展挺立,受到陽光與雨水的幾朝照拂而壯大起來。生在日本房子後院的樹,說不定就是當時的產物。
說不定,某個沈靜的島嶼秋日,某隻居住在河口那邊的貪吃鳥兒,飛越盆地,前往某座果實紅艷的丘陵大快朵頤,說不定,還來不及飛返河岸的居所,已將種子撒在盆地深處;說不定,某種神秘的好運,讓種子落在一張剛剛傾倒的土牆邊,在不久前才被雞隻翻攪得鬆軟透氣的土壤中,受到一塊無心的石子庇護,避免了馬上又被野豬重吞入腹的命運。等到城外綿延的荒地都變成水田,它已長成一小處討莊稼人歡心的涼蔭,而未遭連根剷除的命運。
田地變成了房院、田埂變成陰溝與小徑,城市在河灣後靜靜蔓延擴散。
小樹被圈入一方圍著籬笆的小院,在樹旁造起了假山、砌起水塘與石徑。
彼時房子就只是房子,不曾有聽過被叫作日本房子。森田將房屋外牆的雨淋板漆上雲朵的顏色,房子的前後左右,其他彼此相似的房子也紛紛漆成了清晨天空、午後湖水或林間葉梢的顏色,然後,提著行囊的家人們也陸續抵達了。
飄洋過海而來的細軟一件一件整整齊齊,擺進房屋四處寬敞的壁櫃;每一家屋的後窗,晨午晚時分冒出騰載有米飯、味增、納豆與醬菜芬芳的炊煙。
似乎每座房屋裡都有一位嗓門宏亮的父親,一位語聲溫婉的母親,和一兩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屋後,向南的長廊上,响午時分父親在那裡吟詩批典,慈母手中執著針線與茶筅,孩子穿梭院落與深櫃間,躲著貓貓。
然後是戰爭。
當總督府開始督導此地住民興建防空壕,森田不作二想,掀起幾塊假山、在後院的樹下挖起了壕洞,在洞內備妥食水、便器、火燭與毛毯,慎重的態度使得愛躲貓貓的孩子都興奮而漲紅了小臉。
與世無爭的樹,這麼樣被捲入戰火中,擔當起防空洞保衛者的角色,在漫天的火光與嗚嗚的警報裡倖存下來,而被後來的人將其也以為像防空洞那樣,是戰爭的衍生物之一。
跟房子的情形正好相反,樹被時間掌管,是回憶與預感的俘虜。樹活在四季裡,曾一次次在陰冷的冬日預感著春天、在深秋裡回憶盛夏的光影,在幼時的夢中預見自己綠葉遮蓋整座庭園、在青春的奮鬥裡緬懷無憂綻長的童年,也曾因幾塊被大轟炸的砲火無意間沖到它院落來的不幸的焦黑樹木殘骸,忍不住思量過關於死亡。
樹曾見證房屋的興起,猶記一批批屋樑的運抵。樑木來自島心的深山,表面滲著松脂、充滿高山針林特有的氣息;工匠們就地為木材編號、以紅字註記,在樹下祭拜掌管屋宇平安的神祇。開挖、整地,奠立磚基,在柱腳塗抹防蟻灰漿,然後,將那些曾與高處天空的神祇們熟稔的針葉木 - 就是那些樹木界的祖宗與老精靈們 - 以精密的接榫,從此禁錮在這濕熱的平原盆地,成為一幢天真而空心的房屋,把深山的歲月與世紀全都遺忘。
樹曾憐憫森田太太栽種在院中的櫻與柿的幼苗。那些小不點,沒能經得起戰後那一季特別溼冷的冬,在森田一家倉皇離去後,紛紛枯爛了,只留下灶間外那株細弱的楓香、後院的枇杷與防空洞旁的樹。樹想對它園中瘦弱的小草木們伸出援手,曾在綿綿冬雨裡伸根賣力刺探它們的根,可是那些草木的根,就像它們地上的枝葉一樣那麽瘦弱,樹也無能為力;那些草木不像這株土樹,從某隻世居本島的鳥腹中掉到土裡,卻是從大海那邊、從森田太太的夢與鄉愁裡被連根挖起植於這裡,根本不適於這太平洋海島的土壤。爛去的果葉在地上鋪成厚毯,發出腥甜而腐敗的味道,滋養無以數計的祕密生命,正當地蟲們聯合著微生物與菌絲,努力將落了一地的果葉重新分解成為泥土,當幾枝生機驚人的血桐跟不知名的蔓藤忙著佔據院籬,而咸豐草又在庭院裡開滿白花、惹了漫天的蜂蝶,汪氏來了。
汪家的太太也跟森田太太來時一樣,懷裡攜著幼子,面容顯得憂愁;那位先生也跟森田一樣,帶有即將出海的水手那種快樂而略懷心事的神情,一來就高興地發現屋內的水龍頭正常運作而窗玻璃俱皆完整,對院中的雜草、不亮的電燈還有便所坑底躺了一冬沒人來清的舊糞毫不介意。他們的行囊也與森田的一樣,沾滿大海的鹹味與路上的塵土。
他們看到防空洞旁的樹,直覺以為它是為了掩護防空洞而存在,沒有留意到樹的高大遠遠超過了防空洞興建的年代。樹已長到能將小汪均包藏在綠葉枝幹間,只有屋宇尖端的鬼瓦能瞧得見他,而汪均,馬上便發現了這處位在後院的理想秘密基地,就像他曾在大海對岸其他的房屋四處建立他的基地。他登上後院假山、跳上防空洞的圓頂,從那裡抓住一條齊肩的樹幹,將整個人一吊、一摔,便穩穩坐在大樹的中間。
樹對汪均感到親切。因為森田家的孩子從不曾爬樹,不曾貼在樹的胳肢窩上,用悄悄話騷它的癢,不曾在炊煙裊裊的晚飯時分不捨地離開它,把秘密都寄藏在它的皺褶裡;他們僅曾在園中斯文乖巧仰望著樹,直到一日將盡,褲子依然保持著整齊的折縫,襪子依舊潔白如新。樹對汪均感到親切,因為樹與男孩有著相仿的回憶與嚮往,樹以粗糙的樹皮跟嬌嫩新葉,觀見到孩子胸中裝著來自大海那邊的烽火連綿的戰爭卷圖,深深地顫慄;樹也觀見孩子自己所還看不見的、正從他胸間隱隱滋長的,那種龐大難以冠名的東西。
樹也生來注定嚮往頭頂的天空,可是,在樹所夢想的高度與寬廣、與它所努力生出的新葉尖端之間,卻也注定,永遠相隔不能跨越的幾葉距離。
樹悄悄調整了幾個胳肢窩的角度,讓孩子的屁股可以更舒妥地擺在上面,又使那裡的樹皮保持幼樹般的光滑,更具有柔涼的觸感,這些都是極隱微、難以為人查知的變更;它還犧牲往天空竄高的速度,刻意多垂下幾枝滿滿的綠葉,使其枝葉間更加隱密而蔭涼,連屋脊上的鬼瓦都再也瞧不見樹上的人,但樹上的人卻能透過樹所細心編織的葉間縫隙,環視這個世界,像高踞碉堡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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