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丈夫從車下推著她屁股將她拱上軍卡的時候,葛納明確信自己一定在作夢,因此她也不去計較腰下的沉重與不適感、不計較自己在那幾個肅靜的阿兵哥面前披頭散髮。阿兵哥、與她的大肚子一樣,全是夢的一部份,她坐在卡車後面,猛掐自己面頰,心想等一覺醒來,她將好端端躺在床上,沒有大肚子、沒有什麼阿兵哥與軍卡。
但這個夢畢竟有點兒不尋常的長。
具體可憶的情節從前一日的傍晚展開。外面比平日吵,不知什麼慶典,街上嗚哩哇啦的,汪源忽然跑回來了,比平日早,還帶著兩個同事。那兩個北方人,說是來台灣以後一直還沒有找到住的地方,就在辦公廳搭兩張桌子睏。三人一臉狼狽,汪源每天早晨拿頭油抹得一絲不茍的頭髮,三根兩根全栽在額前,姓趙的那人連上衣也沒有,穿著一件發黃的汗衫,另一個忘記姓什麼的,瞪著大眼衝著她說,嫂子,出人命啦,辦公廳每天來送信的郵差,給人打死在巷口的陰溝啦 ! 姓趙的附和,他們有個課長,去外頭送公文回來,在大街上被敲掉了三顆牙。
外頭起了暴動,島人發了狂,拿著刀棍在街上考你講島語,不會閩南話,考你日本話,兩個都不會,就把你敲個頭破血流。他們三人是多虧了會日語的汪源在前面開先鋒,一路僥倖平安歸來。納明心中一陣恐怖,這種事不可能是真的。她的夢就從那時,一發不可收拾向前鋪展開去。
大家忙著弄熄了灶上剛剛升起的火,緊閉所有門窗。夜晚在夢裡降臨了,葛納明在她的夢中警醒著,聽見動亂從院籬外掃過,心想道那籬笆是絲毫沒有任何防衛的功能。
十輪的軍卡轟隆隆駛到前巷的時候,她在夢中深深埋怨起來。為什麼連作夢也不能給人夢些高興的事體? 卻老要重覆這些討厭的逃難的光景? 她又再度,一手捧著肚子、一手攜著幼子,登上了臭烘烘的軍卡,在熟悉的巨輪震動搖晃中,穿越風聲鶴立而火光閃動的驚恐城市。
當她從屐呀作響的行軍床上醒轉過來,納明看見自己肚皮蓋著一張脫了毛的舊軍毯,晨光映在上面,像座荒草覆蓋的小山。她隔著毯子將那肚皮撫摸良久,感到裡面沉沉的胎動,想起自己確是真的懷著老三。早在前一日,當汪源帶著那兩個北方佬上門之時,她已有了差不多七個月的身孕。
兩個北方佬,正蹲在窗下,同汪源一塊在下棋。他們幾個人,帶著兩個小囝,都是打地鋪。
載他們到部隊的那台軍卡,也不是從什麼白日夢的外面忽然駛進來的,那是李上校所差來的。李上校是確有其人,李太太是汪源母親以前在日本讀書時的要好同窗,剛到台灣時,李家還把他們接去喫過幾次飯,每回都有車接。聽汪源講,李上校官作得蠻大,但不清楚究竟是個什麼官。
島上群眾要殺人的事,如此是千真萬確。
納明感到恐怖,既而是憤怒;然後是委屈。
她假使不是正懷著老三,她馬上帶兩個小囝,出去坐第一班船回上海。讓汪源自己留在這破島去修他的馬路好了。
來給他們修馬路,他們還居然要打人,好心沒好報,發生這種事,這次總該如她所願,趕緊回大陸算了。可是事情的發展,一如其教人費解的開始,同樣叫人費解,又不了了之。
大家在李上校的部隊裡待了一個多星期。那幾天中,曾聽說街上各種可怕的光景,可怕的程度簡直就超越她逃難那幾年的親眼所見,可以確定,也超越了她造夢的能力,作夢也夢不出那些事。然,一週後,當步出軍營大門,街上卻一切如常,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對葛納明這樣莫名其妙來到島上的人來說,恐怖就只是莫名其妙地開始,又莫名其妙無由而去,就跟惡夢的情形一模一樣。
時不時她仍生疑,覺得這一切總是一場夢,但,對於究竟哪一邊才是夢,她卻不大肯定了。她後來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變化只有一樣,那就是她一向喜歡去買豆腐的那醬菜舖的歐巴桑,再也不正眼望她,卻歪個頭,古裡怪氣,一面望向店前的電線桿,一面將錢貨交予她。
以前,雖然言語不通,那歐巴桑見了她,雙方總要傻笑一陣。在大後方那麼多年,走到哪裡都是外人,納明早就習慣這種克難的招呼方式 : 彼此猜測、雞同鴨講,被人們閃爍的眼神打量......所以她也不以為意。她喜歡去那個醬菜店看看那小夥計,看人家秀氣的雙眼皮、英氣綽綽的濃眉,露在汗衫外面的兩條膀子在暗摸摸的小店裡嘀嘀發亮,總是把她買的豆腐,俐落兩下,捆得漂漂亮亮,跟著她後面,走到店外,等她在三輪車上坐好,才露出一排白牙跟一個大酒窩,彎身舉手,雙手把豆腐包遞給她,精神飽滿高興地說「狗來喲阿里阿多狗砸一馬士打」。聽他跟歐巴桑對話的口氣,她猜他大約也就是醬菜舖的小老闆。那青年也自此不見了,好像從沒有過這人。
後來納明便不再去豆腐店,把買豆腐的事又交回給了阿秀。
後來,很長一陣,她仍在夜裡聽見軍卡的轟隆。那種她無論醒著夢著都無比熟悉的隆隆聲響,從河那邊駛來,駛過籬笆外,低隱著行過大街小巷,穿越街區,又往河的方向隆隆消逝了。
人說孕婦容易胡思亂想、日夜不分,汪源也是這麼說她的。確實她常常晚上不睏覺、白天作大夢,而且白天裡,老看見一個紮花辮子的女小囡在屋中晃來晃去。她起初還暗自高興,把那當作生女兒的預兆,可是老三生出來依舊是男的,這時她就認為,屋中的小女孩,正是她先前在桂陵逃難跑警報所流掉的那一個。她心中泛起愧疚不捨的溫情,見那小囡瘦,就擔心她沒飯吃,天涼起來,又覺得她衣服不夠;女孩穿著洋裝、上身有一圓領花衣,但兩個白腿老露在外面,她看不清她的脚,但似乎没有鞋襪,她永遠追不上她、碰不著她,準備了飯菜跟衣鞋,也不知如何拿給她。還在作月子的時候她就經常披頭散髮,鎮日在屋裡屋外忙著追蹤女娃娃的影子,不理會老三在襁褓中的吵鬧,因為上次那可怕的動亂動了她的胎氣,老三足足早產一個多月,納明一方面覺得受到這孩子的羈絆,害她不能回上海,所以心裡生老三的氣,可是一方面她又認為老三也很可憐,不忍心那孩子只喫黃啷啷的牛奶粉,就讓阿秀天天煮湯來補奶,決定親自哺育他。
那陣子,後院假山間那棵自己流浪而來生長的木瓜結實壘壘,生了一堆青木瓜,葛納明每天喫木瓜魚湯、木瓜雞湯、木瓜排骨湯、木瓜豆芽湯以及木瓜蘿蔔湯,過多的木瓜使她心神不寧,她發現,老三誕生多時以後,軍卡的隆隆依然響徹長夜。根據她私底下考察訪問的結果,這並非她的幻想,包括阿秀、大毛跟其他的人也都聽見了。連毛毛都聽見。雖然汪源告訴她說不要再向別人去講問這事,但她相信,他也聽見了。神秘的軍卡轟隆,害得她的老三夜夜不安寧,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得神經病而放心下來,可是,每當老三在夜裡啼哭,她更加心驚肉跳,怕驚動了軍卡,它們又要開來停在她門前,她又要去逃難,所以她就養成了反射性從床上一躍而起的習慣,火速拿乳頭去堵在嬰孩兩片小嘴間。她的夜眠那麼淺,白天又將僅有的精力花在追逐日本房子裡的女娃娃,以至還不到中午,常常一不小心,就在南窗廊簷下的破搖椅中睡著了,而剛出世的老三也很快明白,只有在夜裡才容易吃得飽足,因此更常在白日保持沉靜,在夜間哭啼討吃。出世那年春天,包著布躺在襁褓中的汪家老三,很快白胖如一隻大蠶寶寶,終日縮著胖胖的小手小腳,翹著睫毛,在榻榻米房間的一角,靜靜做著許多深沈的夢,夜裡定時在雙親的床邊精神地哭泣起來,仍是緊閉雙眼,張著大嘴,像從夢裡打開一道窗,等待他的餐點,雖然他爸爸很希望他快與兩位哥哥一同到隔壁去跟阿秀去睏,他卻始終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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