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所住過的房屋早已跟他爬過的樹幾乎快要一樣多,在汪均來看,日本房子是一間奇特的房子。
這裡看得見的地方差不多什麼也沒有,看不見的地方卻有許多東西。紙門後的深櫃有玻璃彈珠與玩具兵,折斷了的蠟筆仍整整齊齊擺在盒裡;一疊花腰帶剛剛被無情的霉斑侵染,舊棉被中仍捲有陌生孩子的體溫。等著繡上最後一道花邊的白織巾,還有有著美麗把手的小陶壺,都是以依依不捨的姿態被擺置在那裡。而地板下與屋簷上也很熱鬧,似乎有神秘的蟲怪居於地下,人一走過就發出各種怪叫:在玄關前面,一脫了鞋踩上來的地方,是嘎呀、嘎呀,在茅房前面是吱呀-呀,像小蟲被踩著了尾巴,而在臥室外面的走廊上,則是細細尖尖地一吱吆、一吱吆,就跟達姆的山間滿山遍野所聽見的神秘蟲叫一樣。
傍晚,掠過脊瓦的蝙蝠,飛過房子暗暗的屋簷底下就再也看不見,不知去了哪裡;夜裡,屋頂上時有走動的聲音或喀喀的敲打。
媽說那是貓跟鳥。是貓兒在夜半裡捕捉小鳥麼 ?
汪均很快發覺,這裡差不多有著他所認識的各種居所的好處,卻又沒有那些地方的不便。
他只唯一覺得不大方便的是,不管什麼時候,無論從外面玩耍、上學或爬樹回來,玄關前總有一個阿秀端著洗腳水在那兒等他。自從她發現屋內各處的紙門上出現了小孩的黑手印,又要他拿那盆水,先把手在裡面攪一攪,然後再來洗腳。
汪均並不全然討厭阿秀的洗腳。他是一半討厭、又一半不討厭,但就連那種不討厭的感覺亦教人一想起就十分討厭。所以他為了逃避洗腳而故意不走玄關,靜聲靜氣地回來,不使前院那個籬笆門的栓子發出伊呀的聲音,直接繞到後院子裡,想登上臥房外面的走廊。可是那走廊的拉門很難推開,還沒推開到人能擠進去,阿秀已經捧著洗腳水跪在廊前,等著伺候他了。
她跪在地上給他擦腳的時候,他就巴著她肩頭,看她腦袋後面盤成一顆球的頭髮上烏溜溜的閃光、看她屁股底下露出來白白的腳底板,還有十個又圓又白的腳指底。
阿秀長得有點像達姆。兩人都有深顏色的皮膚,會發出河灘上的圓石那種一圈圈的彩光,即使在暗處也有光。她們的眼睛也是那樣,又深又黑,會閃光。但汪均從沒看過達姆的腳底板,不知是不是也這樣白。
達姆說的是囉囉話,阿秀卻說鬼子的話。
囉囉村裡面的人說囉囉話,而日本房子裡面的人說鬼子話,這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當他們家住在那個囉囉村子的小溪對面、而他天天跟達姆一起在山間採草玩耍的時候,汪均一句囉囉話也沒聽爸說過,誰知,才一來到島上的日本房子,爸居然居居咕咕,馬上與阿秀對說起了鬼子的話。
據爸講,鬼子不曉得有床這樣東西,而把地板叫作床,所以晚上鋪個褥子、直接睡在地上的榻榻米了。其實囉囉村的人也一樣,而且囉囉人連榻榻米都沒有,但爸不曾去過囉囉人的家。爸的看法以為,人睡在榻榻米的地上,對身體筋骨有許多的好處。雖然媽十分不贊同,汪均則不反對這種新的睡覺方式,他在囉囉人家玩耍時,早就已經嚮往這種在地上翻滾著睡覺的生活。作好的新床來了以後,擺在爸媽與汪坦的房內,他則與阿秀一同,繼續睡在隔壁房的榻榻米,夜裡,阿秀從櫃子拉出兩人的鋪蓋,像變魔術,變出兩張舒適的被窩,他躺在自己被窩裡,問她,妳是日本人麼?妳是鬼子不是?可她只皺皺臉,不說什麼。
在囉囉村那裡,汪家住的是一種互連的土房子。在後方的各地,他們常常都是住在那種由工程處蓋的土房子,房屋裡,牆的上方互通著,可以聽見隔壁的打鼾,也能聞到隔壁的炒菜。牆上的堊土浮有乾草莖條,一摸便能掉下一堆種子與沙粒;房子裡外都是泥土地,沒辦法像住在對面高腳屋中的囉囉人,躺在地上打著滾睡覺,不過,雨天可以在床前掘水道,床下有蛤蟆與刺蝟,床的竹管子裡有蟈蟈唱歌。
那時汪均一家四個(包括皮皮、但沒有汪坦)總是乘坐火車或卡車到處遷移。他們是隨著爸的「任務」而到處「轉移」,不過媽對此有另外的說法,每回收包袱捲要搬家了,媽就說,又要「逃難」了。
每回,轉移到新的任務地點、或每次逃難,媽跟別家的媽都喜歡在土房子前養些花草,可是沙子很快吹來,把紅的黃的紫的花全攪成一個色,沙子呼過屋棚子、沾上曬在竹竿的衣服、和入擺在屋中的飯菜,吃飯嘴巴都有喀滋喀滋的聲響。在每一個那樣風沙滾滾的地方,敲輾石頭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間雜著似遠又忽近的人聲吆喝,間且時時還有飛機的嗡嗡與卡車的轟轟,把水流、獸鳴和吃飯時嘴巴裡的喀啦響都蓋過。那種永無寧日的氛圍使得所有孩子總是很亢奮、而所有女人看上去都很累的樣子,晚上,當爸從塵沙吹來的方向歸來,手中拿著一頂「瓜洛可」,也灰頭土臉,就跟曬在屋前的衣物、跟跑在泥巴樹林間攪和了一天的孩子們一模樣。
皮皮是在任務跟逃難的路上不見了的,汪坦也是從那些路途中蹦出來的。
有一回,在路上,大家坐火車,車子與先前每回一樣,裡外上下塞得滿滿,幾乎開也開不動,才剛開動了,中途又要一直停下來,從車子後面把走過的軌道拆下來,接到前面被炸壞的路上,所以走得很慢。每當車停、要接路了,大家一窩蜂湧下來,在荒郊的樹林子邊把陣仗鋪開了,煮飯的煮飯、方便的方便,接著又要收拾鍋碗瓢盆、找尋跑開的狗兒,將正在林間啄食的雞收回筐子裡,熱鬧得不得了,那天,火車上不只有狗與雞鴨,還有一隻漂亮的大鳥,名字叫阿七,阿七的身上從頭到腳,一樣不多一樣不少,披著天上彩虹的七個顏色,阿七會唱一首叫「大刀」的歌,說大刀砍在鬼子的脖子上,一唱大家鼓掌叫好,連車頂上面也跺著隆隆的腳步聲給阿七打伴奏。火車被大家的掌聲、歌聲跟踏腳聲震得搖來擺去,穿過一個長長的隧道,剛一出來,忽然減了速度,大家知道又要接路了。那又是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汪均卻急著要拉屎。他爸爸因為參加接路的工作,每次總是頭一個跳下車,所以他就由爸抓著,搶先已經擠到車門前,等車還沒停定,穩穩一跳,站在地上,就在那時咕咚一記,從車頂滾下一顆東西,剛好砸在父子倆後面下車的那人背上。那人唉喲一聲,那顆說圓不圓、看起來髒兮兮的球,在地上翻了兩滾,停在爸的腳前。雖說爸一個跨步很快掠過了那東西,汪均剛好來得及看出了,那是一個頭。
那頭面頰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耳朵下面一直走到鼻子邊上,很像是在那些土房子牆腳縫經常出沒的多腳長蟲。那日稍早,火車還沒開動的時候,汪均曾見過這道蟲疤的主人。那是一個瘦男人,破長衫的上衣散開,露出一副發黃的排骨,同另一個瘦長的老人及一個跟汪均差不多年紀的男孩一起旅行;那人在人山人海的月台上,把一隻大箱子舉在頭上,胸前的排骨一伸一縮,貼在汪家所乘的車窗前面,嗨喲一聲,然後車頂上,聽見老人跟少年一齊嗨喲,將箱子拉住了。那道長長的疤吸引了汪均的注意,那人抬箱子的時候,火車已經呼呼動了起來,抬完箱子,他慌慌張張跑到車子後面,列車一直往前滑動,汪均也著急想看那人究竟上車沒有,怎知火車一停,他的頭結果卻掉在爸的腳邊。
被炸掉了頭的身體,汪均已見過一些。他見過無頭的狗與牛,也見過轟炸後荒煙漫漫的村落中有吃奶的幼兒趴在被炸彈削了頭的母親身上,可是這麼一個孤零零的頭卻是第一回見。滾地的頭被一陣捲有黃沙的風吹過,吹起了披散的頭髮,就在風沙把咕碌碌的眼睛蓋住之前,它還來得及與汪均相望了一眼,這一望,望得他屎也拉不出來了。
沒有身體的頭,與沒有頭的身體大不一樣。沒頭的身體比較像斷了線的戲偶、像堆在戰線前用來防守的麵粉袋,不像活物,可是,孤零零的人頭,卻更像躲在戲台之後操縱布偶的那隻手,少了拉線的牽絆,竟予人一種更自由活潑的觀感。那天以後,長著蟲疤的頭,以活力充沛的姿態滾進孩子的夢中,唱歌打嗝兒流鼻涕,樣樣也來,有時嗨喲一聲,長長的蟲疤扭起來,像在推著看不見的大箱子,有時高唱著大刀砍鬼子,失去了的一雙大腳在底下咚咚踏著節拍:有時變成一個大刀砍死的日本鬼,被阿七叼著頭髮,怪笑著,朔朔躍過孩子的夢境,張大的嘴巴像鬼子飛機上畫的紅膏藥,又圓又紅又深,從裡面不斷掉出炸彈,使他砰砰心跳著醒來,在夢與夢之間的那些風沙滾滾的白日的夾縫裡,因為路途、因為死者,也因爲這世間其它神秘無法歸類而使他經過、為他所見的現象,常常莫名地感到莊嚴。
當他眼簾低垂,趴在樹的枝椏間,以那種神秘的莊嚴態度擁抱日本房子後院的樹,樹首先最驚奇的,是汪均的天空裡那成群疾速俯衝扔下炸彈的飛機,竟然在翅膀全都畫著紅圓圓的紅膏藥!樹對這個現象百思不解,對樹來說,這種情景,就彷彿是溫柔的森田先生齜牙咧嘴拿著斧頭要來砍樹一樣的,完全無法想像;但樹隨即也明白,藍天下與星空裡的成群紅膏藥的影子、被路上的過山洞一不小心鏟掉了的頭,還有達姆清徹的眼神,就跟桂陵的小白花以及棺材鎮的神秘氣味一樣,都是樹上的孩子的一部分,正如樹曾經歷的那些春夏與秋冬,也都成為樹的一部分。
在桂陵,工程處在一個天然的大石洞前面蓋起了土房子。房屋前有水,水裡跳著魚,水面映著山跟樹的影子;房屋後是石壁,清風從水面打過來,使那一排土房子白天涼快、夜裡暖和。在桂陵的土房子前,滿眼都是尖尖的山,遠遠近近,高高又低低,恰似一個個的「山」字寫在天水之間。爸在桂陵蓋飛機場,興建中的飛機場藏在山水後,看不到也聽不見,沒有敲輾石頭、也沒有塵沙滾滾,只有滿山遍野甜甜的花香;爸說,等飛機場建好了,天天都會有美國人的飛機來。爸每天早上乘舟出門,消失在遠處兩山的縫縫間,傍晚,爸即將乘舟回來時,尖尖的大山與小山都暗下來,變成了醬油的顏色,而藍天綠水慢慢轉成橘子的顏色,透著亮光。天裡的山與水裡的山,一上一下,映在橘光裡,一個不動,另一個輕輕搖晃,被水割裂、錯開,又輕輕合起來。
其他孩子把握著被叫回家吃飯前的最後自由,聚在水邊擲水瓢,把弄一些幼稚的遊戲,汪均卻時常在那種辰光一個人爬到石洞後面,從那裡攀高,坐在一塊山頭突出的大石上,看尖山跟平水,聞石林山間上遍地都是的那種小白花的芬芳,彷彿身陷一塊無邊也無際的千層大甜糕裡,不願起身。
他看見爸的小舟自山那一邊划來,把水心中的一座座「山」斜斜割成兩半,在迅速暗去的天光裡,又悄悄合而為一。
那段辰光也就像山頭上的小白花,甜甜靜靜,紅膏藥不曾來轟炸,他自個兒也允許上街去。媽時常差他去附近村裡買醬油、洋火跟草紙,多出一兩個角子,也允許他去跟村裡雜貨鋪的大鬍子買糖吃。他們的大床是用乾草鋪成的,很舒服,人躺在裡面,來不及打兩個呼嚕,已經睡著了,媽整天臥在床間,媽讓汪均摸她肚子,肚子軟軟、脹脹的,媽告訴他說,他就要有一個小妹妹了。
然而夜裡,一夜比一夜,爸媽都更反轉難眠。
小妹妹還沒有來,紅膏藥先來了。那是個大白天,一早爸划舟走了,媽忽然來了精神,想預先給妹妹做條裙子。汪均與媽上街去買布,還沒走到街上,山頭的警報鏗鏘鏗急敲起來,警旗也掛起來,紅膏藥已經臨在頭上。那天的紅膏藥密密麻麻,遮滿著整個天,就像天上密密蓋滿了成千上百的紅太陽,說時遲那時快,媽像抓雞那樣將他提起,汪均騰空翻過街頭巷尾,連滾帶爬,跌進了挖在村子另一邊山壁裡的防空洞。
那天的警報特別長,鬼子飛走了又回來炸、走了再回來炸,那些耐不住性子、受不住肚餓而跑出去的人,包括雜貨店的胖大鬍子,躲在洞裡的人都說,八成通通沒有啦。汪均也餓,越來越餓,不過幸虧,那日媽在洞裡鬧肚子疼,躺在地上起不來,不然說不定他們也要跑出去了。等到警報終於解除的時候,街上的燈已轟炸得一個不剩,外面黑得像墨汁,山水通通看不見,母子倆手腳併用,爬在破瓦堆與碎石上,當終於爬近他家的石洞前,紅紅胖胖的大月亮也正好從山後蹦出來了,像沾著鮮血;汪均看見他家的土房子已沒有了,一整排的土房子,包括周叔叔、劉叔叔跟李伯伯的家,都被他的秘密基地 -- 就是那塊他時常一個人爬上去看風景的大石,從上面掉下來而壓垮了。
他與媽在月光下,遠遠望見爸跟皮皮的身影,一長一短,孤零零襯在碎落的山壁前。
爬在身旁的媽以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大叫爸的名字,把天上的月亮跟星星都叫得發抖起來,那夜,他們就乘車離開了桂陵,而後,那一座座高高又低低的山、跳滿著魚兒的水以及滿山的小白花,都落入了鬼子的手裡。
小妹妹一直沒有來。媽要給妹妹作的衣服,後來一直也沒做,小妹妹,就像在石洞前的稻草大床間曾作過的一個夢,沒有人再提起,而汪坦卻來了。
汪坦來的那天,汪家坐劉叔叔的卡車搬家。車開得很慢,很顯然見,那是一條爸跟劉叔叔的工程處所從來還不曾光顧過的路。卡車的十個大輪子滾在深深淺淺的坑裡,人跟狗、包袱與皮箱在車後面炒什錦,一直拋上又落下,工程處的一堆機具與鏟子,拿繩子捆在車上,也上上下下,把卡車快要敲散了。皮皮吐了一地,爸一路咒罵,而媽閉著眼睛,一直發出像痾大便的聲音。那陣子媽整個人就像煮湯圓那樣脹圓起來,媽的肚皮比上次在桂陵更漲大許多,不是軟綿綿的,是硬的,媽變得懶洋洋不愛說話,好像舌頭也漲得卡在嘴巴裡;卡車抖得實在太厲害,連從不知什麼叫暈車的汪均都生平頭一次喉頭發嘔起來,幸虧就在這時,天上飛來了一群紅膏藥。
劉叔叔駛離路上,帶大家躲到一個樹林子裡,等紅膏藥飛過。那天紅膏藥幾乎是貼著樹尖上嗡嗡而過,大家也不敢下車,蹲在滿地嘔吐的卡車裡,而媽就嗨呀嗨呀,像驢叫起來。
媽叫完一陣,停一停,接著猛地再嘶上一嘶,相當駭人,皮皮嚇得在嘔吐物裡一直轉圈,爸也慌了,一下要弄媽坐起來,一下又要她躺下,一下要往她身上添衣服,一下又要給她脫衣服,汪均相信媽就要漲破了。好不容易紅膏藥總算飛完,劉叔叔調了頭,一車往先前經過的一個小鎮,要去找大夫。那個鎮的街兩旁全是一樣的鋪子,家家門前擺著幾隻漂亮的大盒子,街上飄著濃濃怪味,弄得汪均頭暈目眩,而爸則大發雷霆;爸從卡車跳下來,雙手捧著就快漲破的媽,背上背著棉被與包袱,在前面走得很快,汪均拖著皮箱在後頭追趕,見街上各家店鋪裡跑出了女人,將他的雙親迎進其中一間舖子裡,爸把背在身上的大棉被攤開在一塊板子上,女人們七手八腳把媽抬上去了,可是爸不許他跟進去。
「皮皮哪去啦 ?」 爸怒氣沖沖。
他回頭望見那條長長的盒子街,日正當中的太陽打在盒子上,把整條街打得白花花,哪裡還有皮皮的蹤影 ? 說時遲那時快,兩記又脆又響的巴掌已結結實實向他搧來,搧得天上的雲跟太陽全在他頭上亂轉。
一整天,男孩流連在那條盒子街,在每個轉角期待皮皮的叫聲,卻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看見街上的盒子,像一艘艘小木船,有的表面溜溜發光、有的雕滿精巧的花樣;他看見舖子裡的夥計,有的在刨木頭,有的拿刷子,把木盒子的裡外刷上一種透明的黃油,刷完了,一隻隻拖到街上曬,上午拖出去的,到了下午再拖進來,再刷,再曬,漫街奇特的氣味便是來自那個黃油,一回比一回更濃、更嗆,嗆得他一臉、一整個前襟跟衣袖涕淚不分。
天黑了,夥計又要拖盒子進屋,爸上街來找他,要他去看弟弟。
汪均看到媽像流了餡兒的湯圓,陷在棉被中,臉也扁了,懷裡躺著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 - 走遍大江南北,看過那麼多奇觀,那種東西他倒還不曾見過 – 那玩意有點像猴子,但比猴子醜,有點像湯包子,卻是給人咬了兩口又吐落碗裡的包子,泛著怪異的藍色。
很長一陣,直至島上,汪均相信,那個藍色的怪物始終還住在汪坦的身體裡。當聽見人家說起弟弟可愛的模樣,他總忍不住想,那是因為那些人並不曾看見過汪坦的真面目。
爸帶他去給媽買雞蛋湯圓,讓他坐在湯圓舖前面連吃了兩大碗湯圓。爸坐在店前呵呵笑,忘了白天曾賞給他的一對巴掌,湯圓店的老闆也向他們呵呵笑。是夜,躺在一塊滿是黃油味的硬板子上,長著蟲疤的怪頭又滾入夢中來。孩子看見爸手裡捧著裝有藍怪物的布包,媽也忽然從棉被裡爬起來了,穿著那件她一直收藏在箱底、每當天好就要拿出來曬但卻從不曾穿過的金色小旗袍,從爸的手裡,把包袱拿過來,笑著向他走近來;他看見媽金光閃閃,而長著蟲疤的怪頭從布包裡對他怪笑,爸遠遠站在後面,也呵呵笑......
後來,每當想起一路上的死者們,汪均就忍不住想到他們要關蓋裝入那些美麗的棺材盒中的情景;他想到,長著蟲疤的怪頭怎麼辦呢? 滿個棺材鎮的棺材盒中,他不曾看到哪一隻盒子適於裝那頭的。他想像孤零零的頭在棺材盒裡溜來滾去作鬼臉的模樣,對於有人因個炸彈從天上掉下來、或只因坐了個火車,從此要關進棺材盒不見生天,感到不可思議;汪坦在一天之內莫名其妙無中生有,從此天天哭嚎傻笑,這事同樣叫人百轉千思。這些事,當不想的時候好像都懂,可是當一想起來,又都不懂了。
為什麼爸喜歡汪坦卻不喜歡他 ?
為什麼大家打鬼子打得那樣辛苦,好不容易打完了,卻一齊跑到島上來、住在鬼子的房子裡,學鬼子般睡覺吃飯 ?
為什麼他總是忍不住想起阿秀皮膚與頭髮上的光、想起她圓圓白白的腳指底,還有她彎身時前襟內暗晃晃的風景 ?
為什麼鬼子愛欺負人、要炸死那麼多無辜的人,可是卻也愛音樂...... ?
這些神秘事務的線索,似乎偷偷地,全都藏在鬼子留在日本房子的音樂裡。
日本房子的壁櫃裡有一個唱片機與一疊唱片。唱片大部份都霉得一踏糊塗,與紙夾黏在一氣,不能聽了,只有三張被爸救回來;爸把機器的唱針換過、拿一塊軟軟的布把唱盤到處擦了又擦,有天又從外面帶回一張唱片,當下班回來早了、或星期天的向晚時分,就喜歡在客廳裡,把那幾張唱片換著放。那時,汪均經常爬在他的樹上,像他曾獨自在桂陵的石山間消磨那些向晚時光,那時,日本房子的走廊上,最後一道金光剛剛從紙門消失,淺色的紙門板與走廊的木條地板都浸入暗影中,屋簷上,黑漆的房瓦也失去了光澤,可是,後院防空洞的灰色的洞頂上還閃動樹木枝葉搖擺的光影,像元寶跳動。那時,汪均就希望所有的人都忘記他、而汪坦也不吵鬧,使他能一個人靜靜地聆聽。
他很快便記熟了從客廳那邊跟晚風一起吹來的樂曲,那些旋律穿越臥室與走廊,有的使人忽然心酸想哭了、有的教人莫名甜美快樂,有的讓人寂寞起來;有的使人想傾出全部的力量,用力期待起一些什麼他自己也不曉得的事物,還有的使人忽然害怕恐懼起另一些什麼他自己也不曉得的事物……
那些旋律也會勾引回憶: 有時勾起的是桂陵山水可愛的印象、有時喚起大轟炸之夜被擊碎的房屋照在孤月下的情景;有的使路途上、車站裡茫茫推擠的人海又洶湧推回孩子腦海,有的令人想起躺在路上的死者……這些曲子,無一例外,又全都恰巧應合著汪均八歲那年島上黃昏時分閃動在小院深處的金光,像是樹的枝臂跟綠葉在奏演著音樂、又像是一塊塊稍縱即逝的光點自身在翩翩起舞。
金光變深,變成橘子的顏色,與音符一樣濃稠起來,然後泛紅、變紫,終於凝止而淡去,不見了。
那是汪均首次聽見事物的樣子,聽見生命、死亡、渴望、恐懼與熱情,聽見成長的痛苦,聽見這林林總總他都還叫不出名字的事物。他彷彿站在更高的地方,踏著更大的步伐,踩在曾走的路上,經過當時所不明白的種種風光,一下子明白了一些什麼;隨著院外的日落、隨著客廳那邊傳來的音止跟沉默,随著汪坦突如其來而聲勢驚人的夜哭,一下子,又丟失了那些恍然明白的事。
蚊子開始圍繞樹間飛舞,咬住他脖子跟小腿肚不放,樹上的孩子聽見媽抱著弟弟,在屋簷下走過來走過去。
媽現又得了湯圓病,再度變形為一個大湯圓的樣子,走路像鴨子,把走廊的地板踩得吱呀、嘎呀、一吱吆。阿秀去給汪坦沖奶的時候,爸就會忽然想起還沒有檢查他算術作業、沒叫他背九九乘法,可是,汪均的九九乘法,每晚都卡在六六三十六的地方,再也背不出來,每一道算數習題都忽然對他耍起謎語,變得比白天更難,而爸就每晚請他大吃炒栗子。爸用硬梆梆的手指節猛敲他腦殼子,敲得他滿腦栗子,所有數字繞著過天花板上的電燈泡轉圈圈,而寫不出答案的習題本都被手心的汗沾濕了。在這熱鬧的夜課一旁,像湯圓的媽深深皺眉、阿秀忙著對吃奶的幼兒低聲呢喃,只有那幼兒,由於受到父親主持哥哥夜課的如雷聲勢的保護,確信著屋中所有的啊嗚都已被嚇跑,心安地躺在阿秀的呢喃中,將頭貼在她的柔軟前襟,放鬆著手腳,很快輕輕打起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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