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來到這世上幾天的時候,大家已經曉得,汪坦不喜歡旅行。
當時,他媽媽抱著他,大家坐在一車的行囊上,經過一條大橋。太陽底下,許多啵啵發亮的東西飄在水上,吸引了眾人的眼光,汪坦也首次睜亮眼睛,看著這個世界。
天上的太陽掉到這世界,落在水上、打在成排紮綑順流而下的棺材板上,變成無數的小太陽,流向兩山之間。嘩啦啦滔滔而下的江水,和水上如夢似幻的死亡的光影,令車上疲憊的旅人全都沈默下來,沒想到,那光景,卻把殘存於汪坦這小小體內不知為何沒有沖乾抹淨的可怕與驚恐,瞬間牽引回來。
汪坦發現自己突然置身無止無盡的浪潮中,水裡躺著無止無盡的死者。水越拍越高,在呼嚕的吼叫裡變成紅的、又變成黑的;黑色的大水吞沒他,使他感到無法忍受的恐怖、覺得被上下翻拋。他頭痛耳朵痛、胸痛喉嚨痛,被拋擲的感覺讓他嘔吐、哭泣了好幾個晚上,那時,他就聽見媽彷彿自很遠的地方嘆息,對爸說道:「迭小囝像我,勿高興逃難。」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夏天,在中國戰場的邊緣。
就在那年初夏,在世界彼端的另一座戰場上,一名來自費城的二等兵,與數以萬計的同袍,在拂曉時分乘著登陸艇搶上另一片大陸。搶灘那日,清晨的英吉利海峽,好像因為這世界的紛亂與暴力而忡忡不安,像冬日暴風雨前的海那樣,冰冷而緊繃著;跳下小艇的戰士們被自己沉重的裝備拖入又冷又緊的海水中,在淺灘處陷入滅頂的陷阱,而敵人的子彈自沙灘後咻咻射入他們青春的軀體,像標靶射入柔軟的靶心。前一夜,二等兵的同袍們有豪賭的、有暢飲的,有禱告的,有昏睡不起者,像要把原將在未來漫長歲月慢慢做的夢、喝的酒、輸贏的錢與將來的願望都在那夜擲盡,二等兵在寫詩。二等兵想成為詩人。當剛過完二十歲生日的費城詩人如一隻沉重的海龜,在同伴們飄浮的軀體掩護下奮勇匐匍前進,那時,一顆子彈射中一枚飄浮的鋼盔,反彈到他左頸中,穿入動脈而卡在那裡,另一顆子彈鑽進他的肋骨間,停留在肺裡,二等兵在朦朧中撞上了灘頭,在那個六月清晨的沙灘上,感到陣陣的暈眩,口袋裡還摺著送給這個世界的最後詩稿。
誰也不能想像,那遙遠的暈眩,是怎麼會固執在這兵荒馬亂的人間,一整個六月打著轉不肯離去,到了月底的時候,又跑到世界彼端另一場戰爭的邊緣來湊熱鬧,鑽進另一個裹著羊水而不知戰爭何物的小腦袋中。因為不知道,所以恐怖變得更加恐怖、無助更加無助,可是,即使汪坦驚天動地的抗議,不管是他那位對旅行與路途跟他一樣不高興的媽、或者他那位專門跑來跑去到處築路鋪飛機跑道的爸,誰也沒有別的辦法,仍然只好把他帶著,繼續到處的旅行。
幸虧,自從他深受大江上漂浮的棺材板驚嚇,汪坦這一家人往後所不得不進行的幾趟遷徙,都是在內陸與深山裡走動,不曾再見大水。他有生以來,第二次遇到濤濤的大水,已是抗戰勝利以後。
那一趟下江要開回上海的輪船,是一條由貨船板所匆匆改裝而成的客輪(因為一時所有的人都要下江,船隻大大不夠的緣故),在甲板上,以木板跟茅竹倉促搭起了一間間的所謂「客艙」,即使價錢不菲,還是一位難求,汪源還是到處托了許多關係,好不容易給他一家弄到一間艙。
那趟旅程有點像是一場盛宴過後的歸途,船上的人一致默同,這是路途的尾聲,鬧哄哄的氛圍裡面,人人顯得疲憊,胸中若有所思。
還有家可回的人,將老家的細節在心上一一模擬,沒家回的人忙著打算終點到站以後各種生活的可能性;至於已無所打算的,只好望著遠山落落、大江嘩嘩,這麼順著江水而下。汪坦的雙親本來也很願意把這些事分頭好好想一想,可是,才抵碼頭,剛剛走上江邊搖晃的浮台,都還沒上船呢,嬰兒便扯著母親的衣服,尖嘯著哭泣起來。
孩子在船上從白天鬧到夜晚、從夜裡喊到天明,急著想甩去拓印在小小腦葉上來自費城二等兵瞳孔深處的陌生恐怖,可是日以繼夜,江水的流動與渦輪的轉動雙雙壯大著這恐怖,讓他怎樣也甩它不去。他揮動小手小腳,向母親往他嘴裡塞來的乳頭揮打、又向父親對他貼近的鼻子吐口水,好不容易讓他吃一口奶,他要吐兩口,鬧到最後,整個人就像一只燒紅的山芋癱在母親懷裡,父親檢查他頸脖耳下,覺得奇怪,孩子有生短短一年以來已經發炎三次的左扁桃腺,這次似乎並沒有腫起的跡象。
這一年來,多虧了那些由B-29重型轟炸機所改裝的美軍運補機冒險犯難、飛越喜馬拉雅而運到中國大後方的補給,汪家總能弄到一點盤尼西林與美西林之類簡單的藥品隨身帶著,但這一回,雙親的百寶箱裡沒有一種藥對幼兒能管用,所以他們就推斷孩子大概是暈船。
汪坦的父親汪源及他哥哥汪均,生來不懂得暈路,至於他母親葛納明,以前,連在江南水上坐人搖的烏篷船也暈,自從生過孩子以後,從此萬事不暈,因此這趟下江,無論什麼藥也帶了,就沒有止暈藥。其實這種藥,在戰前,租界裡隨便哪個藥房也有十種八種賣,德法美日、大人小童,又分藥效的強弱跟時間長短,還有讓你睡覺的跟讓你不睡覺的,各路車船行旅的各國旅人,只管隨君喜好,但是經過了這些年的戰爭與交通中斷,全國各大藥房,還沒倒閉的全在賣假藥,至於內地那些終生腳底板踩在石頭跟黃土地上的老百姓,根本聽也沒聽過這種神奇的藥丸。船上的乘客建議他們拿老薑切片、塞在孩子的肚臍裡,再用狗皮膏藥貼起來,但那個方子大概是成人適用,對幼兒毫不發生作用,反而還使得已經嚎哭不吃奶的嬰兒乾嘔起來。雙親趕緊將狗皮膏藥撕掉,船每停一處,汪源只好忙著跑到岸頭上的村鎮去找止暈藥,葛納明就背著嬰孩,到岸邊想辦法尋一個避風的安穩地方坐坐,然這一上一下之間,孩子更不高興了,像是要同江水比賽大聲般地嚎叫。同船那些都很慣於風霜的乘客,眼看幼孩在船上暈船、在地上暈陸,愛莫能助,況且大家各家都有各家的煩惱,他們起先還忍不住埋怨一番,後來也只好接受下來,不說什麼了,任那幼兒的固執,與船上沖不掉的魚腥味跟鉛鐵炮硫味、與船艙間自如來去的夜風跟晨露一樣,牢牢嵌入到路途的本身,成為旅行不可逃避之一部。
有一次,汪源好不容易,在某個神秘山村的一間破爛店舖後面,從一個郎中模樣的人那裡弄來了幾粒藥丸,跑回來,與孩子的母親面面相覷,既想將藥丸趕緊塞到孩子口中,隨即又猶豫,覺得給幼兒服用那來路不明的藥丸是荒唐的事,精疲力竭的夫婦倆為此還大吵一架,兩個人都紅了眼,沒想到,結果救了汪坦一條小命的,竟然是因為輪船擱淺。
為了等新船,大家只好跋涉到山頭後面那個小縣城裡去,汪坦與母親坐著滑竿,來到小城上的小客棧中,也不知是那小地方的土大夫真那麼神、還是有什麼別的神秘因素,總之小兒自己就好了,還在那個不見水的小城上學會了吃生辣椒,拿辣椒拌在粥裡、攪在米線中,一不注意,就從雙親的懷抱攀爬上桌,把飯館裡裝辣椒的碟子擒過來,將手伸入辣椒醬,允指回味不亦樂乎。他大概喫生辣椒喫得上了火氣,又一清早被挖醒去趕船,等重回江邊,這一次,抱在父親的手裡,又是離船還遠遠地,突然嘔心瀝血,把當天早上吃的粥和著鮮血,淅瀝嘩啦,把走在一旁的汪均吐個一頭一身。葛納明跟在後面,一看那陣腥風血雨,腿一軟,一屁股跌在河灘上,汪源亦皺扁了臉,不顧顏面,在岸邊呼天搶地大喚孩子的小名,可是,出乎大家的意料,吐完了血,小兒這下真的好了。
給他把滿臉的嘔血抹一抹,一看,小囡竟眉開眼笑,而葛納明卻病倒了。
汪坦在新船上沒有奶吃,就跟大家一起吃辣椒煮青魚,開心地不得了,船過傳說中的「鬼都」酆城,全船的人都聽見一陣神秘鼓聲,像自岸上穿透地心、震動流水,而抖顫他們那艘破船的甲板。天水間,其他的聲音全都靜止不見,全船的孩子都安靜下來,連船上那個人人怕的瘋子也停止七天七夜以來的夢一般的哼唱而發起愣來;坐在甲板上的汪坦,在鼓聲裡站了起來,開始走路,再也不肯停下,穿梭在船艙間,抓著別人家的包袱、行囊與籠筐前進,腳步越來越穩,當那種深沉的鼓聲,就跟來時一樣,在無人察覺時又消失不見,而兩岸奇異的獸鳴鳥叫又重回眾人耳裡,他已儼然一個隔世新生的小人,眼神也改變了,但對辣椒醬的奇特愛好卻不變。在上海灘,闊別八年的親人們,老少都對汪坦吃辣的本事嘖嘖稱奇,不管是餛飩湯還是桂花圓子,他都要人在碗裡面給他攪上一大匙的辣椒醬,他才啃喫,抓著桌子邊,齜牙咧嘴噴出辣氣,他尤其喜歡給第一次看他噴辣氣的新客人表演,看他們驚奇的反應,比如方伯母,她滿口的細粉餛飩,高聲發表著使人迷惑的談話:「......小囡沒病沒痛,突然吐黑血啊,弗怕,那是孟婆來追囉......迭個小囡一定是投胎的時候偷跑,弗喝孟婆湯......,一天到晚生病嘛,夜哭嘛,是伐?吐完了血以後就好了,對弗對?對嘛,以前在鄉下辰光這種我看過好多......」汪坦最喜歡方伯母這樣誇張的客人,他們的話他一句也聽不懂,可是他們對他的表演最捧場,樣子最驚奇,他伸手指著碗裡的餛飩,讓人去給他取來辣椒醬,還來不急把辣椒盛出來,捅手到罐子裡,染紅了ㄧ個小拳頭,唏瀝瀝塞到嘴裡,把方伯母嚇得大驚失色,卡在胖肘子上的碧玉鐲子在桌上敲了好幾下,砊砊鏘鏘,害他興奮得伸手去抓人家的玉鐲子,將綠的鐲子抓成紅的,還不斷對著客人呼辣氣。
汪坦經過了這幾趟,他家裡對他要旅行上路的這事再也不敢輕看,所以,等到全家要渡海來島那天,上路前,早就給他喫飽了一碗攙著辣椒醬與止暈藥的肉粥,當輪船呼呼叫起,他只依稀看見船的兩個大黑嘴往天上噴起黑煙,隨即昏睡不醒。往後兩天中,每日三回,半夢半醒裡,他們就給他喫一次攙藥的粥,汪坦在夢中穿越大海,來到了島上,雙腳踏遍每一塊榻榻米與每一條邊界,皮膚漸漸習於草蓆與木頭的觸感,把那些關於水與海的溼淋淋的恐怖都留在身後,在人們教導下,學會了害怕陸上的啊嗚。
汪坦經過了這幾趟,他家裡對他要旅行上路的這事再也不敢輕看,所以,等到全家要渡海來島那天,上路前,早就給他喫飽了一碗攙著辣椒醬與止暈藥的肉粥,當輪船呼呼叫起,他只依稀看見船的兩個大黑嘴往天上噴起黑煙,隨即昏睡不醒。往後兩天中,每日三回,半夢半醒裡,他們就給他喫一次攙藥的粥,汪坦在夢中穿越大海,來到了島上,雙腳踏遍每一塊榻榻米與每一條邊界,皮膚漸漸習於草蓆與木頭的觸感,把那些關於水與海的溼淋淋的恐怖都留在身後,在人們教導下,學會了害怕陸上的啊嗚。
他們告訴他,啊嗚住在後院子的洞裡。
洞口總是緊緊關起來的,汪坦就見過洞裡一回。他看見爸穿著汗背心、捲著褲子,抓著竹帚子,彎著身子躦進洞中去。洞裡面烏漆嘛黑,有嗡嗡的低鳴與奇異的涼氣撲出來。他以為再也看不見爸了,但爸又出現,腳下踩著濕印子、頭上勾著蜘蛛網,轉頭見他,笑了。
「毛毛不要自己跑來這裡玩哦,」爸說,「洞裡面有啊嗚,啊嗚最喜歡抓毛毛這種的小囝囉。」
「啊嗚抓毛毛作啥?」
「當然是抓起來喫到肚皮裡去啊。毛毛掉到啊嗚的肚皮裡,以後就看不到爸爸囉。」
爸摸摸頭髮,一隻小蜘蛛從爸手中跑不見了;爸若無其事將他提起,汪坦在爸衣服上聞到啊嗚的味道。
「不許一個人跑下院子去,」媽也這麼告訴他。她每次將他從院子的假山間拎起來,皺著眉,一面拍打他棉袍上的塵土,就說,「啊嗚跑出來把你喫掉了媽媽都勿曉得哩!」
汪坦想像啊嗚的樣子。它有的時候,是像上海阿舅描述的那種樣子:阿舅小時候,在阿舅的鄉下有許多的老樹洞,每個洞裡都住著一個啊嗚,夜半三更,好多的啊嗚跑出來,搶一個大肥鵝,到了早上一看,大肥鵝不見了,卻每個洞前面都有幾片鵝毛……有一回,一個小囝,夜半不睏覺,溜下床來玩兒,從此不見啦!只在樹洞前面找著了小人鞋……阿舅的啊嗚有著尖尖的大牙與尖爪子,大嘴巴裡垂著唾沫,渾身臭烘烘,可是,那啊嗚有時又是另一種樣子、或另一種沒有樣子的樣子,也沒有氣味,那是汪坦在表哥的小人書裡所看見過的:妖怪從人的背後冒出來,黑黑地,像風,頭手腳通通沒有,只在黑漆漆的影子裡現出兩個白白的眼睛。啊嗚,還有的時候,卻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很可愛,像一個小姊姊的樣子,好幾次,半夜裏,紮著花辮子、穿著花裙子,來到汪坦與爸媽的大床邊來喚他,要他一起玩兒。好幾次,他都已經爬下床,走過榻榻米的地板、穿過臥房後面的走廊,來到後院窗前,像小姊姊樣子的啊嗚已經跑到庭院深處,揮手要他下去,但他不敢去,他想起了阿舅鄉下不見了的小囡,害怕極了,想奔回床上,兩腳卻不聽使喚,他用盡吃奶的力氣,好不容易終於舉起了腿,卻發現自己依然還躺在爸媽的中間,可笑地蹬著腿,把大家棉被全都蹬翻了……
這個啊嗚,早已從後院子的山洞中悄悄溜出來了。這事只有汪坦一人知道。
因為他曾經,就在大白天的時候,差一點在屋中與之正面的相遇。
那是一個寂靜的早上,吃完了粥,阿秀把他放在地上,他就想回房去玩那只裝有著媽的寶貝的大抽屜。他穿過淌著日光的走廊,才來到房前,卻聽見空無一人的房間自己發出著滋呀滋呀的聲響,像有人踩在地上。滋呀滋呀從大床底下響起來,妖怪就要跑出來。幼兒連滾帶爬,又爬過廊前灑了一地的碎光,在走廊的盡頭一頭栽倒在媽的大腿上,可是,等到媽與他一同進房,聽了老半天,卻什麼也聽不見。
「毛毛好乖哦,啊嗚不會來抓。」媽無精打采說道。她還說,那不過是地上的木條自己在唱歌罷了。
但汪坦不信。
事實證明了,他是對的。
一顆蘋果給他指引了道路,讓他無意間,終於發現了啊嗚的大本營。
頻果只有他一人有,哥哥沒有。汪坦急著將紅紅發亮的大蘋果想要塞在自己的棉袍子口袋,蘋果很大,衣袋很小,好不容易,口袋都塞脫線了,蘋果總算塞進去一半;他想一個人爬到後院的假山去吃蘋果,沒想到,當他氣喘呼呼、手腳並用,棉襖子沾滿著塵土,終於攀上他家後院最高的頂峰,大蘋果卻從衣袋滾出來,咕嚕咕嚕,跑過整個後院子,一路滾回了房子前面的陰溝裡。
汪坦也匆忙忙滾下山,正是當他蹲在陰溝前要撿蘋果的時候,他發現了房子底下的洞。
小洞口,封著鐵條與網子,網後是一片黑暗。汪坦將鼻子貼在洞前,聞到裡面透出來啊嗚的氣息,涼涼、腥腥地,就跟樹下那個大洞裡的味道一樣。他抓著蘋果,爬在他的房屋、跟圍繞房屋的小水溝之間,從後院爬到前院,從前院爬回後院,發現在他的屋子下面到處開著那樣的小口。
他聽見自己的心咚咚地跳。
他的頭頂是他家地板、屁股底下是水溝,他只要再蹲低一點、再往裡探一點兒,幾乎可以觸著洞裡的烏黑與涼意。
他的房子下面有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大洞,啊嗚就住在那裡面。他蹲在洞口前,正想著房子底下的洞與後院山洞的關聯,而阿秀剛好從屋裡走出來,看見他的袍子邊在陰溝裡掃過來又掃過去,倒抽一口氣,一把將他提起。
從此以後,幼孩不敢再靠近玄關下面的鞋櫃,他一進大門,也不脫鞋子,飛奔著直跳上榻榻米,怎麼說也不聽。那個鞋櫃的門是開在榻榻米地板之下,當媽爬下去,蹲在櫃子前,把手伸進裡面、尋找皮鞋的時候,或是當爸坐在榻榻米邊邊上,把腳放在下面,拿著鞋拔子慢條斯理穿皮鞋的時候,他站在榻榻米地板上,一刻不鬆懈地保護爸媽,免得啊嗚就要從地下,喫爸媽的手腳;但更令幼孩害怕的是洗澡。當阿秀要抓他去浴室,他胸前像打小鼓碰踫踫跳起,浴室的地是下陷在房屋裡,就是說建在阿嗚的地盤上,在浴室的角落有一個小孔,洗澡的所有的水都被從那裡吸進去,一滴也不剩,末了,從孔嘴裡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啊嗚喝飽了水在打飽膈。
汪坦恍惚明白了,啊嗚的家,就是以那些地下的櫃子跟孔洞,與他的家四處連通的。啊嗚的家,與那後院的山洞同樣也是相連的。可是大家都取笑他的啊嗚。最可惡的是汪均,老是趁大人看不見的時候,假扮啊嗚,躲在他要走的路上,從窗簾跟門板的後面跳出來嚇唬他。
直到大貓貓的那一晚。
爸、媽、阿秀跟汪均全都參加了躲貓貓,還來了兩個叔叔,也一起玩貓貓。
他們先讓媽、阿秀、汪均跟他四個躲在大衣櫥裡,後來,不知是誰的提議,大家又決定從壁櫥跑出來,全員一齊跑到後院,鑽進了啊嗚的山洞裡! 天黑著,洞裡比天更黑,洞外滿是奇異的聲響:叫聲、跑步聲,敲門聲,各種敲擊跟滾動的聲音,東西散落地上的聲音,而洞內充滿大家呼吸的回聲,媽的花露水味、爸的頭油味、阿秀的肥皂味、叔叔們汗衣的怪味與啊嗚的臭味;大人們似乎完全忘了這裡是啊嗚的地盤,他們要汪坦一點聲音也不可發出,否則啊嗚便來抓,他想把他所獨自發現的啊嗚的秘密告訴他們,可是他說不清楚、他們又不讓他說。後來,來了一個大車子,停在籬笆外,車子的一個輪子比院子裡最高的山還高。爸抱著他爬進車子後面去,汪坦看見他的群山與房子在車下越變越小、越變越暗,變不見了。他自始至終一點聲音也不曾發出,因緊張與興奮而滿面通紅,汪均也一樣。
就只有那唯一一次,他們大家一齊與啊嗚躲貓貓,闖進啊嗚的山洞,後來還坐大卡車逃離啊嗚的地盤。他們還是坐著大卡車回來的,回來後,啊嗚又沒人理了。
汪均又開始躲在紙門後假扮啊嗚,媽又開始懶洋洋地告訴他啊嗚不捉像他那般的乖小囡;爸下班時,他趕到玄關前的榻榻米,急著要將坐在那裡慢吞吞把腳垂在底下脫鞋子的爸給拉上來,連爸都笑出了聲,指著他說,迭個小囡真個給啊嗚嚇脫了氣囉。
包括汪坦自己在內,他也不記得了,是他們將啊嗚介紹給他的。他覺得委屈,但絕不願放棄啊嗚。住在房子底下的啊嗚,緊緊連繫著幼兒的恐懼與他的渴望,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在那些即將都要墜入遺忘深淵的漫漫午後,當他獨自在後院長廊前擺佈著他所僅有的幾樣玩具: 一隻小陀螺、一隊玩具小兵跟一些玻璃彈珠的時候,叫作啊嗚的妖怪也總是躲在那裡的地板下,陪伴著他。它已吞食他許多最美麗的彈珠,那些彈到窗沿、桌後或房屋角落的珠珠,總是再也找不回來,孩子慎重將剩下的彈珠排好,又讓他的小兵們分列兩側,護衛著珠珠,但那些小兵的塑料底座時有粗糙不平,有幾個兵,怎麼也站不起來,好不容易站起,隨即又被一顆不小心滾動的彈珠絆倒、或被孩子自己夾著泥巴的腳趾呼倒。當這樣集中精神、完成佈陣以後,一陣緩慢的倦意就襲上孩子,他一手抓著陀螺、一手緊抓一隻小兵充當自己的護衛,感到神秘的風穿過頸下,肩膀與小腿都涼颼起來,小兵與陀螺從鬆開的小手中滑落地板上;啊嗚躲在地下,張大著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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