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乎?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 」莊子
所謂「天運循環」,本是自然界最基本的運動;無始以來,自無生而有生的人類,接受了這種必然性的循環控制,一動一息之微,乃至於整個歷史的演化,莫不受其影響。
循環的幾何解釋當是「圓周運動」,循環的數學解釋當是「週期」:朝朝暮暮,一週期也;盈虧遡望,一週期也;寒往暑來,一週期也。餘如五星有週期;干支有週期;日月交食有週期,甚至太陽黑子有週期,恆星變光有週期......
葛朱氏放下書頁,把快要掉到桌上的煙灰彈到缸子裡,嘆了一口氣。讀到這裡,她還勉強能讀下去。
最近董作賓先生因研究殷代年曆而偶然發現一種新的月食周期 :在一次月食經歷93年以後,當再有一次發生於陰曆同月的望日,且前後日名干支相同。這在天文學上是一新發現......我從前有過一篇論文作七種交食的研究,今因董君九十三年週期的發見,特重作一篇十一種交食週期的比較......
接下來,作者準備以新的董氏週期,與史記漢書所記之交食周期、與唐代名曆 « 大衍曆 »之週期、與世上最早的巴比倫迦勒底人之«沙羅士 »週期,還與美國人牛根氏所得之牛根週期,加以後漢直到民國所發見的交食週期,共計十一種,進行比較。那些曆名一個比一個還饒舌,不過葛朱氏倒還都不陌生,因為它們都經常出現在丈夫的文章中。可是,文章只才剛剛進入引言,她已昏頭了:
什麼是週期 ? 簡義言之,凡一事物經歷一段相同時間後,重複顯現者,謂之有週期性,這個時間就是週期。凡循圓周運動的事物必然有週期性,天文動態、乃至於人事動態,可說遍虛空界都是「無往不復」、「周而復始 」的運動,而我們太陽系的動態尤為顯然,更無處不表示其圓周運動而又不是完全的圓周運動,分析之為有差率的圓周(橢圓)、螺旋進行的圓周(如太陽系率諸行星向太空前進),或為諸種複合的圓周(如衛星繞行及諸星攝動)...,「無往不復」而非復其所復,「周而復始」卻非始於所始...... 換言之乃不完全的、有偏差的週期性運動,是複合、合奏的而非獨奏......
葛朱不懂這合奏的圓周運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哪一種圓周都不像葛朱的世界,她的世界無疑更近似一座直線前進的線形世界,她知道日有升落、月有起降,這些天上的事,確實反反覆覆周而復始,但在地上則不是那麼回事。她曾看著姐姐哭泣著坐上大花轎去了葛家;歷經童年玩伴阿珍在出嫁前夕上吊自縊的慘劇;經過與她情同姐妹的ㄚ鬟小不點的神秘發瘋;然後是她自己流著眼淚、坐上花轎,也讓人抬去了葛家。她經過葛老夫人的挑剔、經過那些期待愛情而終於失落的夜晚,逃過日本人、再逃共產黨,如今匆渡南島寄人籬下,不管是圓是方是橢圓,這些事都不能、也不可能反覆再來。
雖然說,沒有錯,將來她與丈夫總要回到金子嶺,將被夷平的老家重建,可是,那莫非是說,接下來大家又再逃一遍鬼子、再經過漫長的抗戰,再逃共產黨,再渡一次海麼?
就算是下輩子葛朱也不願接受這種可能。
反正她早已習慣了與丈夫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鬼子打來那年,風雨欲來之際,葛平之跟考古家董氏(就是那個發現新月食週期的人)連袂跑去找周公,到河南鄉下去考察周公時代觀日測影用的測景台,當時,金子嶺上對於戰事意見分歧,一派主張東洋人攻上海以後一定去蘇州跟南京,絕不至於跑到金子嶺這鄉下地方來浪費砲彈,不過另一派的看法不一樣,認為日本人要打上海,非海空雙襲不可,到時必然在金子嶺南岸一帶登陸,蒼生難逃。時局很緊張,葛老太夫人病重不能管事,葛朱只好自行作主,讓家裡的總管老夏到上海走了兩趟,把房子都打點妥,安排了船跟人,將全家老小從金子嶺遷入法租界;她寫快信叫葛平之直接趕到租界與家人會合,他去了,探了母親的病情後,還能想到老家書齋裡沒遷出來的書,又趕快雇了一條船回家搶書。千鈞一髮,再晚兩天,租界也封了。全家剛在界內安頓下來,馬上開戰了,租界外,二十萬東洋飛機日夜轟炸上海市區,金子嶺麼,正好在鬼子登陸往上海的路上,葛宅與朱宅,烏糟燒個精光。
這次情形也是一樣,她是幾乎拖著丈夫的衣袍子,把他連拖帶扯弄上了駛往基隆的船,到了以後,島也封了,才知道那就是最後的一班船。
新婚那年,葛朱氏見丈夫徹夜鎮筆疾書在寫法文,由於她曉得丈夫當年與姐姐新婚之時,曾翻譯法國大文豪雨果的情詩,投到上海的報紙去刊登,不由得就想到那方面去了,以為他也要為她譯情詩,結果他倒很耐性,告訴她講,那是一篇要發表在法國人天文台期刊上的論文,講的麼是周朝時代的北極星,不是現在的北極星,而是另一顆名字叫做什麼一二三的星......葛朱自來夫家,丈夫常年不在,若人在金子嶺上,就夜夜在老宅前曬穀場中,叫人抬出一個桌案,架了一具遠鏡,搬出書本圖紙,一面看星星一面吃香煙,拿香煙的火光在那裡看書畫圖,也不去夫婦的紅眠床中去睏覺;等到逃難了,關在租界裡,晚上界外轟炸、界內霓虹燈閃爍,沒星星看,他依舊閉門忙算那些天上的事,由她負責伺候葛氏老小、打點葛老太夫人的喪葬事宜,這一切對葛朱來講天生自然,不管生在什麼朝代,丈夫就是她的北極星,假如說地球繞著太陽轉,那麼他就是她的太陽,假使反過來,太陽與群星繞著地球去轉,那也不要緊,那樣的話他便是她的地球。葛朱知道丈夫困在租界,心情不好,心裡掛念著因戰爭而遷到大後方的中央天文台的業務,她也知道,若非因葛老太正好選了此一烽火非常時機而生病彌留,葛平之早就已經義無反顧跟隨天文台跑到遙遠的大後方去了;租界很快變成了大戰中的和平孤島,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進不來,丈夫與她,在租界中那幢狹窄的里弄樓房,分住樓上樓下,他把閣樓作為書房,讀累了就在一旁的小床睏幾下,她則因小腳不方便上下樓梯,待在有衛浴的二樓起居間,很少外出,萬籟俱寂的夜晚,丈夫的腳步如夜貓般,親密地就踩在她的頭頂上,終夜不息,使她滿足幾乎要嘆息起來,那種時候,她也往往點著燈不捨得睏:葛朱有一個秘密,她向來在掌家繁忙外抽空都要拜讀丈夫公開發表的文章 (當然,只讀中文的,假使他是用法文寫的那她就莫可奈何了),那些文章,放眼家族上下,無論是大門不邁的女流之輩亦或喝洋墨水的新興子弟,哪個也不真的想去研究,誰也想不到葛朱就是唯一的忠實讀者。她每個月都要花好幾個晚上偷偷地讀,讀的時候,覺得少言的丈夫把要說的話都寫在文章裡,夜讀的晚上,也就是她份外感到與丈夫親近的夜晚。
葛朱出嫁以前一共只在自家私塾讀過四五年書,四書五經大體背過,但丈夫文章寫的全是白話文,她讀來異常辛苦,常像每個字都懂了,意思卻不大懂。不過她的冰雪聰明也就在這裡,把不懂全都默默歸咎自己。她總是對人宣揚葛平之學問的重要,在葛朱來看,丈夫的重要性,就跟地方上大家每逢婚喪喜慶、收割播種要找的那位算日先生差不多,但更厲害,蓋因算日先生算的僅是日,而葛平之的算數則章、蔀、紀、元盡都在內。
葛朱只唯一對丈夫不滿的可說是這一件事 : 他既然,上天下海古今中外什麼都算,能印證得了千年前的日月蝕虧、而又能推斷出百年後的,他為什麼,卻竟然把那個金圓卷在短短幾個月的全面大崩潰,絲毫也沒得算出來 ?
那個據說有二千噸黃金作為擔保的金圓卷,在發行短短幾個月內,給抗戰後大劫餘生的中國老百姓全都表演了一場魔術,以超越世人所知物理定律的神速,在神州大地上羽化成一堆糊牆紙;而葛平之平日啥事不管,卻在一聽到要大家換金圓卷,馬上把家中八年抗戰以來所倖存的祖產都要拿去兌。人家勸他先觀望觀望,意思意思換一點好了,他也不聽,到後來,葛家的財寶用麻袋綑著,堆在樓梯間後面,等有一天葛平之自己打算上市場買幾個小菜,發現扛不動買菜所需的好幾個大麻袋,才驚感事態嚴重。那些麻袋,來台灣時當然全沒帶來,以後大概也不會遵循所謂的圓周規範,再變成金銀跑回來。夫妻倆臨上船時,隨身的寶物僅有一只裝滿著地契、田契跟房契的小白鐵箱,到了島上,一點用也派不上。
他們打算到島上投靠兒子,卻得知宣明正派駐在島南負責一項大型建案,單身的宿舍已住了一家四口,兩老只好先到納明家擠擠。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圓周循環? 當年,那神秘兮兮的窮學生汪源,一個人跑來租住在葛家的亭子間裡,哪能想到現在竟換了葛氏來寄居汪家的簷下,汪源倒很客氣,想到丈人大概住不慣日式空間,把老夫妻安置在前院那西式的客廳裡住,又曉得岳丈要作學問,還把後院的小房間也騰出來,可是此地到處漏風、連片牆壁也沒得靠,夜裏大家的呼嚕聲從紙門間呼過來吹過去;葛朱現在很懷念租界的里弄房子,她曾經認為它缺點很多:樓梯太陡、房子太窄,窗子跟天花板太高,冬天烘不暖,但那裡至少已經裝了抽水馬桶,而日本鬼子卻還在用茅坑,一蹲下去大便,底下的千年老糞噴上來濺得人一屁股,情況真是每況愈下,令人煩惱得不得了,雖然這一切不是她的錯,她覺得對丈夫造成困擾而很自責,除此之外,她還有更煩心的事。
葛朱抵台後,因為看到局面不對,急著寫信叫她娘家朱阿哥們快帶朱老太夫人過來。葛朱當初以自己敏感的婦人之見,很快了解到共產黨的來臨對葛朱等鄉下地主之家無甚好處,她卻根本不知道,朱家幾位留法的阿哥們私底下對新政上台後的新局還很期待,並沒有逃命的打算。因為嫌她一直去信講同一件事,又懶得花費筆墨跟婦人解說真正不來的原因,朱二哥寫了一封短信,推說現在船票很貴,機票根本買不到,再看看吧,結果導致葛朱就要急著去匯款。
兩岸情況已很緊張,台灣的銀行跟上海早已不通匯,她卻找到一間銀樓,說可拿黃魚(就是金條)從香港轉過去,然,她的小黃魚(就是如手指長短粗細的小金條)這日從島上匯出去了,隔了兩日那邊沒有收到,兩個禮拜也沒收到,而葛朱則自從聽到家裡兩度告訴她說匯款沒有收到,隨著島上宣布戒嚴,再也沒有那邊的下聞。
那幾條黃魚是葛朱的私房錢,是她在葛家多年的心血結晶。全家逃難到租界的時候,她揣在懷裡沒拿出來,等到鬼子佔領租界了,大家關在孤島吃扁擔飯(因戰時物資缺乏,一天只吃兩餐),沒有拿出來;抗戰勝利了她無動於衷,就是到了最後,要換金圓卷了,她的黃魚更加沒有拿出來讓丈夫知道。幸虧了那一批小黃魚,當她好不容易終於要將葛平之扯上駛往基隆的最後一班船,上海到基隆的船票已在短短幾個月以宇宙大爆炸的速度膨脹,金圓卷當然買不到,非要一個人好幾條小黃魚登不了船啦。等到了這邊以後,又說黃金管制,金條通通要換台幣,她口袋還揣了最後幾條黃魚,當然不換,結果現在憑空在台灣海峽上空蒸發不見。葛朱一口氣失了僅餘的血親跟私房錢,不免失心散神,有口難言,納明安慰她說很快就反攻大陸、重見朱那那了,但那幾條黃魚的事,就連納明也不曉得。
即使這樣,葛朱仍關懷葛平之在後院小房的動態。她努力打起精神,正當丈夫還在日本房子另端的案前埋首,她也依舊在這端孤獨的案前展開書頁,剛好讀到了以下這段:
『......「宇宙」一辭最早似見於莊子。庚桑楚篇:「有實而無乎處宇者,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宙的界說相當明顯,但宇的界定則比較費解,各家註解紛紜。近偶讀三百年前法國哲學家巴斯格爾(Pascal)之語謂「宇為無窮大圓,無處非中而莫知其周」,也就是說這個大圓中任一處都可以算是圓心,卻沒有一處可以認為是圓周,頓有妙悟,鄙意巴氏所思,也許更為親於莊子之意......』
葛朱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到如今,丈夫滋滋不忘圓的運動,當她在這邊愁煩萬縷,他卻在那邊,以法國哲學家的鬼扯蛋作為消遣。
她終於忿忿不平,把那些天界之文扔到一旁,當孫兒跑來看她的小腳,她情不自禁擁抱愛撫他們,又準備了許多糖果掏出給他們,好讓他們更常跑來看她,而且每次都奉勸他們,趁著能夠喫糖的年歲,多多喫糖,因為人生真苦;她還忍不住向女兒吐露起滿腹辛酸,那些話她本來都沒打算講,不料一講江河滔滔,她踩著小腳、捧著煙缸,隨著一日的挪移,從前院子講到後院子,她吃的香菸蓋過了一早從前巷那邊吹來的豬糠味、喫掉了午間後街不知哪家飄來的隱約桂花香,菸盡桂現,正是金子嶺老宅傍晚時分的氣味,連挑著擔賣水果的小販遠遠而來的呼叫聲也相仿,母女相對,不禁慨然起來。
自懂事,來自姆媽的神秘妒意與不悅,像一片揮不去的烏雲,籠罩納明的童年及少女時代;姆媽對她可說很好,從無一句大聲、沒有什麼該給她卻不給,人前更是格外疼愛,可是那種憂傷的妒意,從她脖子穴到腳踝骨,像他們那個江南水鄉的濕意,濕噠噠一直澆入骨髓裡。納明曉得那種妒意源於爹爹對她的疼愛,卻不明白箇中原由;每當爹爹與她親近,姆媽的眼神像一圈繩子圈住父女,穿越粉牆黛瓦、越過柳蔭與小橋流水而一路跟稍。在租界上,爹爹安排她到附近的法國學校唸文學,她不愛好好學法文,卻跟家中的青年房客偷戀愛,這事,姆媽是第一個暗中知道的。葛朱不但聽說汪源會在放課時到校門前等女兒,還曉得兩個人出雙入對租界的白俄咖啡廳;後來,姆媽表面上幫著爹爹大力反對這段愛情,可是私底下卻又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納明一方面認為姆媽必然嫉妒自己的自由戀愛,另方面卻失望的發現,當姆媽望著自己與高大英挺的汪源站在一塊,那種自幼所熟悉的來自姆媽的沈重目光,卻竟然彷彿輕快起來......
這些年以來,納明一直懷疑姆媽暗中曉得她當年與汪源要私奔的計畫,卻刻意選擇未向爹爹通報。那時假使被通報了,她就不會在那個無月的晚上,穿著男裝,蹲在蘇州河的貨船裡,駛出租界而前往後方;她就會好好讀完文憑、學好法文,在梧桐的涼蔭下渡過雙十年華,說不定,找間寫字樓上上班,成為獨立的新女性。結果,她卻在後方灰頭土臉逃難八年,連滾帶爬,一路逃一路生孩子,吃狗肉跟刺蝟肉。
可是事到如今,姆媽是這麼說的 :
「老早給儂講,伊格只浮屍跟弗得,儂弗聽伐,喫苦了伐?」 (早就跟妳說,這傢伙跟不得,不聽吧,吃苦了吧。)
長江三角洲上的葛宅,像白花花的浪頭,捲過不留痕,曾在那深深庭院各懷心結、走過彼此青春的葛朱與納明,經過了各自人生的黃金時期,又分頭歷過了逃難的狼狽與受困的艱難,如今再在南島同簷同病相憐,這對年紀只差十幾歲的繼母女間,彷彿竟生起了一點難姐難妹的味道。
事到如今,葛納明與葛朱一樣,早已看出汪源這人的毛病。這種人,一走在路上就光看著前面、一有兩個錢就思量如何花光,哪裡也不能待、什麼局面也建立不起來。雖然此人短處跟葛平之的不盡一樣,大體上對一個家庭所能造成的麻煩倒很雷同;葛朱以過來人的姿態,開始對繼女傳授存私房錢的要訣。
她教她,如何從飯菜魚蔬的屑屑、從孩子筆墨書本的零頭,一分一毫,細細掃起來,「像地板上集灰塵嘛,勿要嫌麻煩,儂只要想一想,漫天飛的灰塵都是金子作的,儂心裡就勿麻煩啦。」
她說,「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黃魚是真的。」 而納明也真的發狠起來,四處搜集那些不起眼的錢塵,每兩個月一次,裝在手提包裡,坐三輪車運到城裡的銀樓。錢塵太薄,換不成黃魚,歷經大半年,只換了指甲片那樣兩小片,她就積存那些金片,以溶成第一條小黃魚為目標繼續努力。
正當葛氏母女忙於化塵為金的煉金術,而汪源默默而固執將薪俸在城中的百貨公司去換作美國鋼筆與日本照相機,葛平之則在日本房子的後院窗案前繼續忙於神秘的運算。太陽下無新鮮事,沒有什麼會憑空消逝、沒有什麼能無由被創造,天文家發現這不起眼的榕蔭小院窗下,居然頗能帶來靈感。他曾在租界的炮火邊緣潛心向學,在一株百年玉蘭樹的芳蔭下,寂寞地考證各朝古籍中的天文紀錄,而寫成一部史記天官書注,心裡一直掛念中央天文台那項重建古代觀象儀器的大型計畫;好不容易抗戰勝利,復員的中央天文台又找他去,台內多項重要的研究正待進行、復員的儀器也要重新校正,他又是滿心期待,但葛老太夫人的臨終遺願卻使他左右為難。他迫不急待想前往南京履職,老太夫人的亡靈則想他先回金子嶺將老家重建,結果這一回,內戰爆發了。又跟十年前一樣,他再次兩邊錯身成空,哪一邊也沒去成。他來到島上,人家找他去校正日本人留下的觀象儀器,雖說,那套附屬於總督府氣象台的觀象設備,遠比他少年時的徐家匯天文台還更陽春,他勉力打起精神,還為生計打算,接受了國民政府請他去編國民曆的職務。他現在文章寫得很勤,也不再侷限於專業的科學期刊,有些報章專門報導些兒童少年科學新知,他的文章也出現在那些報章;他有陣時間幾乎忘了那只海峽對岸帶來的裝滿地契的小白鐵箱,而欣慰於他的文稿收入每個月差不多能夠支付他與妻子寄人籬下的飯錢,有時還多一些。他在後院埋首寫作,不知道埋在榕樹下的猴子早已分解,小汪均早已不再爬上樹的懷抱,把心事都寄放樹梢;樹的枝幹已憑添許多無人注意的滄桑線條。
自偶生此世以來,後院的榕樹,歷經了改朝換代與民族的遷徙,僥倖留存於戰火的轟炸,總是接納旅人們徬徨的心事,幾乎都快忘了自己根生在行星的表面,隨這星球運轉;忘了自身與那些神秘交錯的圓周、重力,與太陽星辰、與宇宙深處尚不為人所知的力量與物質等這一切運帷的秘密連結。現在,樹受到在院中樹下作學的學者徐徐前行的態度感召,第一次在人的心中認識到對此種種的深刻渴求,份外地親切,竟深深可惜起來,它的榕果太小太輕,沒有份量,不能在某個無事的午後,當葛平之自房間後門步出小園透氣時,愉快地落在他的腦袋上,把有生以來自這片旋轉大地所承受的精華都奉送給他,像那株幸福的英格蘭蘋果樹,與學者的頭腦永結連理。
於是樹只好使其末端的枝梢紛紛傾落,彎成早已寫在宇宙裡的溫柔弧度,並擴大它的涼蔭,儘量伸往葛平之的滿是符號、演算與數字的桌案,想將它的秘密與他獨享,偏偏日本房子卻也要來湊熱鬧,與樹相爭。
根生同一土地的房子與榕樹,彼此早已懷抱難解的情懷。
大樹不屑房子滿腹空氣與根基淺薄,對房子所洋洋自得的那些房樑上的紋路走向一清二楚,覺得那些圖案未免小兒科;而房子,對園中所有在房屋建成之後而栽種的花草,均懷抱溫柔的愛幼之心,獨獨對防空洞旁的榕樹那種萬事通的態度不滿、不滿它不斷擴展地下的根與地上枝葉,企圖遮天蓋地。
總使它倆的根早已在地下糾結一氣、枝葉與窗櫺也在地上相撫相依,房子與樹的組成成分太過雷同,難以惺惺相惜;像同一家的孩子,總是擔心著對方獲得更多的愛與關注。嗜夢的房子今已知曉,人的夢往往彼此相似,不倫不類地揉和著人間的惆悵與憧憬,當那些夢全都層疊在一起,不免顯得可笑、缺乏營養,然天文家的夢卻有著星空的滋味,深邃而憂傷,輻射著來自宇宙深處遙遠時空的溫度,使房子淺嚐成癮。子夜深沉之際,當天文家還來不及從後院的書案走回到那有著推窗的前廳去就寢,日本房子已急著傾出全力,啟動它那種神秘的飛翔機制,要勾引他短暫的夜夢;房子與天文家飛得很遠,直達鏡相後的另一度宇宙:在那另一邊,天文家有的時候前往了另一個地方,過著另一個人生,從不曾來到島上的日本房子;有的時候,他變得白髮蒼蒼,步履維艱,依然埋首於神秘而寂寞的運算,在島上死去,終於未曾重返來時的彼岸。有的時候,他的夢就像屋裡其他人那樣,不斷回返過去,與年輕美麗的情人在溫柔的綠蔭深處滑著輕舟、在父親的書齋深處捧玩神秘的書板......所有的夢都是隨機而跳動的,但天文家的夢似乎躍動得更寬廣,浮出某種無垠的尺度,使年輕的木頭房子困惑,無從拼湊夢者的歷史,只一不小心,恍然領悟了鏡子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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