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的樹從失眠者的胸中嗅到甜美而陌生的新氣息。
那是來自北方,結過霜的大白菜的清香。
樹被那種清甜的芳香勾引,忍不住以其這年春天數目繁多的末梢新葉,幫著一齊,數起失眠的人胸中滿滿溢出的大白菜。
樹不知道,人計數白菜的用意,正是為了被數字淹沒而終能進入夢鄉,結果這一幫倒忙,反而使得汪源的大白菜一棵棵一列列,愈發線條清晰、氣味濃烈起來,每到天都白了,再也數不完。
葛家阿哥宣明已在台北派到房子,把葛家雙親接過去奉養了,現在,後院裡這有著單人床與書桌的六疊小間,漸為汪家的一家之主所佔用。汪源起先,是因為晚間要自行艾疚治療他腸胃消化方面的毛病,怕人來擾,所以一個人跑到這裡來進行,後來是因為納明經常把審計處的文書帶回熬夜謄寫,她半夜來睏覺時,正好碰上他夜間的一段淺眠,而她就寢前又有一堆諸如梳頭抹臉的預備動作,窸窸窣窣好一陣,這一鬧,他就直到天明,再也沒得睡了。他先是移了幾本書過來、買了一張單人的草蓆,接著搬來他專用的硬枕頭(那枕頭大有來歷,是日本人的專利,枕面上縫著一片片太魯閣的大理石片,但睡起來不但不冷,反而石頭吸收著睡者的體溫,會再反射溫潤到頭頸,據說有著延年益壽的效果),再來,是他心愛的一床薄毯子,至此,汪源算是正式遷入後院的六疊間了。
再也沒人吵他。可失眠不但不減輕,反而日益嚴重。
數大白菜是母親教他的。生病發燒渴望夢鄉的童年夜晚,他曾吃力想著母親菜園中白菜上的晶霜,燒痛的腦海彷彿一陣清涼,汪源從不知道,世上其他的失眠者,有的時候也會數些羊、狗、魚跟桃李蘋果等等其他的東西。母親總是能想出種種跟他人不同的點子。他數的時候,穿過緊闔的眼瞼,就看見母親的菜園子: 大蔥、甘藍、蘿蔔與馬鈴薯的花葉,還有大白菜,一行行一列列,像學走步的胖小娃,歪歪扭扭向著園後丘陵的方向漫去;是一日將盡的時分,山丘上已披起白霜,母親的菜園子,正像母親及她的一切,沒有哪樣東西是端端整整、齊齊一一的,但萬事萬物都欣欣向榮,似乎為自己躲於僵直線規外的自由而欣喜著。他看見母親嬌小的背影,頭紮著簪子,日暮的靄光從低雲下穿出來,映得母親腦袋一圈銅光;母親穿著深藍鑲桃枝的大襖子,寒意急襲的北方薄暮下,一枝枝豔點點的桃紅,伴著母親特有的小步,在偌大的園中東一搖、西一點。
日頭落盡了,但是汪源繼續地看見: 他看見菜園一旁的雞欄,母雞在暗影裡咯咯擠進雞舍的小門;他看見來自西伯利亞的侯鳥,列隊化妝成一隻在空中揮動的大黑剪,掠過丘陵後方。他看見屋園周遭的樹影映襯在地平線上最後一抹藍韻裡:楓、槐、櫟與西伯利亞老榆,都已落盡了葉。
北方樹木的犀利形貌,刺痛了躺在太平洋南島的汪源閉闔的眼簾,刺得他眼皮下泛起水來。一股濃烈的氣息也衝進鼻孔,是那總在高緯的日暮時分就暈開的、混合著炊煙與菜肉芬芳的熟悉氣息……
他從外面看見他一家所住的房子,知道他自己人在裡面。
房子是由穿越西伯利亞風雪而運來的石塊砌成,牆壁厚有兩尺:就與那熟悉遠北、熟稔寒冰的雪國民族所製造的其他所有物件一樣,那麼堅固。房子裡的桌椅、壁櫃、床舖、地窖、鍋子、杯碗、爐灶、桿麵棍,都像是想要永久存在那樣被製作出來;還有那位身上總是飄著黃油味道、厚敦敦就像一座小山的伊琴斯科娃,那胖奶娘使房屋裡一年四季充滿那種濃郁的油脂芳甜。
漫長的冬季,雙層的石屋,上下門窗都以厚木板封住,熱力自壁爐的風管傳送到地板與天花板間,也把大白菜燒肉火鍋、把煎肉丸跟馬鈴薯泥的氣味烘散在屋中……汪源見到高高的石煙囪白煙四溢,他又像是身在屋外,可是鼻腔依然嗅到封閉的屋內燒肉與煎肉的芬芳……他下意識嚥起口水,喉結在躺平的喉頭中游移,他的體溫下降,腳底板升起微微寒意,他幾乎就要睡去。
然而,安靜、舒緩了半個汪源的白菜火鍋、北方炊煙、薄暮光彩,還有母親與奶娘的身影,卻同時激動、輾轉了另外的半個汪源,就是不讓他墜入夢的深處。
日本房子等待著人的夢,像籃框下的少年等待籃球,但球一直在框子彼端猶疑打轉,不受重力的吸引,不肯痛快墜下來。
一家之主胸中的神秘房屋:那藏在黃沙滾滾的道路彼端、掩在濤濤江水的大橋之後的住所,終於在失眠半夢半醒的長夜露出一角。日本房子從未見過那般堅實的房子,當夜風吹過日本房子腳下為數眾多的通風口,把潮濕的夜晚也捲入它不著地的樑柱間,日本房子簡直難以想像那種跟石頭一樣堅硬不動的存在意念。它多想近一步瞧瞧那不可思議的住居,可是,榕樹卻以笨重的身影擋在前面,用全部枝葉,貪婪吸允渴望入睡者的醒著的夢,日本房子心癢難耐,只能徒呼負負。
就在那幢雙層的石頭大屋砌成以前不久,那個地表上的遠北一方,還只是一片江畔的平原,介於販子與盜匪之間的男人,身上裹著獸皮,騎著馬兒馳聘而過。蔘與皮草在銀元與糧袋之間易手,時而碰濺出一些刀光與鮮血。俄國人為了興建通海的鐵路而來到那裡,帶來了他們的紅茶、果醬、酒、黃油與精瘦的乳牛,還有他們的甜菜湯、水晶吊燈、綴著金銀絲線的厚窗簾、內有鐵架的女用蓬裙、雙頭馬車、有蔥狀圓頂的教堂、鑄鐵的美麗街燈、建屋與砌路的方形石塊、終夜的舞宴,以及只通法語的小沙龍。
新起的城市有個好聽且望名思意的別名,叫作冰城。汪源不知道他雙親為何經過京城與關外,風塵僕僕,一路輾轉來到那每年中有好幾個月可在松花江上滑冰馳聘的北方城市,只知道,那個城市使他印象最為深刻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在那裡聽見,俄羅斯有分為兩種,有白的、又有紅的。冰城是白俄的天下,這些人也確乎個個白呼呼;白呼呼的白俄跟汪家一樣,也風塵僕僕,穿越了路途而來到冰城:有闔家老小的一整村,經由他們前人所建的鐵路,遠從彼得堡與莫斯科那邊而來;有步履蹣跚的一整支部隊,就在冰雪裡步行,穿越渾沌,從西伯利亞各處而來。也有靜自安然,早在汪家抵達那裡許久之前,已將好幾層的布幔窗簾掛好、將水火壺與水晶吊燈安置在廳堂中,將馬車停放在門前,而馬匹洗得光潔乾淨,像一直就打算安居在那兒。
這些人全都在城上傳佈關於紅俄的可怕。
八歲的汪源曾因此相信,那種眼冒紅光、放火殺人,奪人家園的紅俄,想必是另一種紅顏色的人。可是,後來他又聽說,許多他所認識的白俄紛紛成了「小蘿蔔 」:就是像他母親種在菜園中那種拇指般大的小辣蘿蔔,裡面白的、外皮紅的。他曾長期觀察那些變成了「小蘿蔔」的人們,包括自家的鄰居、父親醫院的醫生護士、母親學校的其他老師,以及他自己小學校裡的老師跟小朋友,這些「小蘿蔔」,卻沒有哪個,皮膚轉紅了的。
冰城以前的事他都不記得了。當越是努力回想,像他向來所不習慣的那樣,汪源有時覺得,他似乎生下來就是八歲那麼大,但,有時卻也會有隱約更早的印象若隱乍現:像是搖動的火車上的蛋炒飯與餛飩香,穿越車廂的粉紅色的豬仔......還有擺在過道間的籃筐、包袱跟別人家的屜櫃......但那些印象也可能是在某間房屋中,在某間像搖動的車廂那樣光影變換、吵嚷、百味雜陳的房屋,偶然地駐立在江南蜿蜒的流水濕意間、或在北方京城的清爽秋日裡......
只有冰城的石頭房子動不了。那間房屋,連同它裡面的黃油芬芳跟白菜火鍋的甜美,連同它外面的炊煙裊裊、跟午後迅速降臨而凍人鼻尖的早夜,像是始終站在一片濃霧後,在汪源的地平線上,褪隱不見了,可是,失眠卻像一股頑強不去的風,一點一點,吹散了那片濃霧,露出了房屋的煙囪尖端、灰色的屋瓦、厚重的石牆、護窗板,深凹進牆中的窗櫺,跟窗後家居的日夜......
汪源看見自己細瘦的身影出現在窗板後,正孤單挑燈夜戰。跟他纏鬥的是生物、化學、日文等科目,就是說,都是他那位醫生父親本人所最得意的科目。父親每晚要檢查他的作業,等到通通達成了父親的喜好,他才准上床就寢,但他不喜歡生物與細胞,不想當醫生;他喜歡語文,卻不喜歡日文。他喜歡數學,喜歡那種純粹的運算,不喜歡在當中摻入一些奇怪的液體與目的。
父親只專門同他一人作對。當他孤零零奮戰,那時,兩個妹妹總是拉扯著父親,要他舉起她們飛高,把她們兩個一起用毯子拖在地上跑,給她們講故事;出生在冰城的小弟汪濱也舉著剛學步的步伐,搖搖擺擺加入撒嬌的行列,而被大家包圍的父親就洪鐘似呵呵笑,響徹整個房屋,只在當來到長子他的課桌前,那種笑意才褪去,換上嚴厲的面孔。
母親總忙於各種奇特的事務。她曾經在江南的黃梅天,搬出了好幾個大木抽屜,忙著在庭院裡霉臭豆腐,那種情景與氣味使人難忘;又在棗葉落盡的老京城胡同深處,掛起自家鹹淡不均的臘肉、擺出好幾缸充滿實驗性質的醃菜,而現在,她跟著伊琴斯科娃,忙於研究打發鮮奶油的訣竅及製作麵餅派皮的技巧,還有使母雞終年下蛋的方法,跟成功栽培那種內白外紅小脆蘿蔔所應注意的事項。
她使孩子們感到那樣勇於嘗新而不太計較後果的態度是正面的。就像他們一家那樣神秘不知自何方出現在冰城;像,後來,當幾個孩子稍微大點後所聽到的極少的關於雙親的故事:就是關於他們雙親在東京自由戀愛而結合的浪漫故事,雖說是有點不安穩、又有點新潮,卻是好的。
生活在那幢白俄建的石屋中,把汪家也彷彿變作俄羅斯了。大家早上不再吃湯泡飯,也拋棄醬菜與大餅,從一家之主,乃至於剛能上桌的幼兒,很歡迎地改吃起牛奶與咖啡,將伊琴斯科娃親手烘製的大列包切片,在上面抹厚厚的黃油與果醬。只有那位胖奶娘對所有孩子一視同仁,毫無分別地將她胖胖心窩裡裝滿的對聖母的虔誠、跟她那在當時與今日想來都顯得不可思議的想像力送給他們。她在床畔給孩子們講聖母顯靈的故事,用那種綿密、慈愛,叨絮而包裹著冰雪風霜的語言,描述莫斯科老城區的天主救世禮拜堂;她老是回到那個教堂裡,講那裡面金壁輝煌宛若天堂的情景,孩子們透過心靈之眼,見到那禮拜堂內高高圓頂上的神奇壁畫,每晚的畫面與前夜不盡相同,充滿奇幻的故事......那時,汪家每一孩子過生日,都會有一座幾層高的鮮奶油蛋糕,綴滿糖漬櫻桃、擠著巧克力花,當伊琴斯科娃在廚房中央的大木桌前將做好的蛋糕一層層往上疊,那位好奶娘就會以誇張的語氣喃喃道,聖母呀原諒我吧,這個蛋糕又快要比天主救世堂還高啦 !把孩子們惹得一面讚嘆、一面流口水又忍不住一面吃吃笑。
北方,一間間燒著壁火的溫暖廳堂、一座座摺慴生光的水晶吊燈下,男人們舉著小杯對飲伏特加,直到互相抱擁著唱起歌兒來;長長的飯桌另一頭,白俄大嬸與姑婆們的膝上裹著毛毯,忙著在茶杯中添加紅茶與果醬。汪源既不能加入男人的飲酒,又對姑婆們的茶會不大自在,但他不得不參加那些漫長的宴會,因為在那樣的場合,父親需要他了。他是跟隨去當翻譯的。他父親的喝酒喝得比任何俄國人還厲害,但俄國話卻一直學不起來,來了冰城許久,老是講著一口「阿諾内......莫羅闊」之類的日俄語混和的洋涇浜。妹妹弟弟跟媽媽都時常公然取笑父親的俄語,只有他不能笑,並且,當跟隨去參加那些俄國醫生的家庭宴會時,總要表現出良好的家教跟禮貌,溫順地親吻每一位姑婆與小姐們的手。他在那些漫漫的聚會中,最後仍只好淪落到姑婆們的水火壺那邊,被她們一直灌下攪著白糖與果醬的濃茶,聽她們叨叨講述關於紅與白的奇聞異說;就是在那樣的場合裡,他聽到那些曾是海軍將領、沙皇皇親與貴族的白俄們是如何紛紛變作了小蘿蔔,那些故事一個比一個離奇,超乎他的想像,更奇的是,當中還有無論怎麼也不願作小蘿蔔的,這些人就通通不再是俄羅斯啦! 當然,他們也不會自動變作中國人、法國人,更不會變成日本人。
俄羅斯不再是俄羅斯,這種概念,好像說的是汪源不再是汪源,那又該成了什麼呢?
他的朋友、在他小學校門前看門的尼基就是這麼一個人。
尼基在白俄的軍隊裡打紅俄,打敗了以後也不回自己的哥薩克村子,尼基說,他的村子比冰城還要冰,那裡的黑土地底下,直到兩尺的地方都終年結著霜,蘋果樹上長的不是蘋果,是一顆顆的冰球,放在爐上也燒不溶,他曾經把它們摘下來砸紅俄,砸得紅俄的腦袋遍地開花,他若回去,就一定要被佔了他村的紅俄砸成一張大肉餅。尼基說,他既沒有顏色、又沒有銀子,也沒有房子,什麼也沒有,他高興去哪裡便去哪裡、高興做什麼就做什麼,就像天上的小鳥。他也許要去上海、也許去巴黎,或者去澳大利亞、或者去加利福尼亞,不然便去聖里約或蒙特維多,還是乾脆哪裡也不去,坐在小學校的門前,同他的小朋友一起飲他老婆釀的札巴(以硬麵包發酵作成的深色飲料)。尼基的老婆是他在冰城所娶的,兩人在一所小院中養著三頭同他倆一樣瘦巴巴的乳牛,那紅頭髮而滿面紅雀斑的女人,每天來汪家送牛奶,她完全不像她那輕如小鳥的丈夫,卻老是癟著嘴、把沉沉的大腳板拖在地上走,臉上帶著哀淒的笑容;那女人倒是很喜歡汪源,常揪住他,把他兜入她滿是碳灰跟稻草的破斗篷中,搓他的頭,口中喃喃道「願上帝保佑你哦,可憐的孩子......」諸此婆婆媽媽的呢喃,弄得他渾身都是奶油乳酪與煙灰餘燼混合而成的怪味。
終其一生,那種新鮮奶製品與新鮮的餘燼的氣味令汪源懷抱親愛的情懷。他對這個雪白憂傷的民族及其相關的一切也懷抱相同的情懷。但,他所認識的俄羅斯,其實,卻是一個即使在他童年當時也已不存在的虛幻國度。
那些在八歲的汪源眼裡看來是全新與不可思議的事物,在它們自身的眼睛來看,則是被時間打敗了的、而脫離著時間的軌道,帶著追憶的固執,在過去裡繼續前行的。
汪源對這個民族永遠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他們是一種走在路上的人。
八歲的時候,他當然還不知道,那座他將在那裡度過童年而長成青年的、充滿著異國風情的城市,整個的城,正是因著一條鐵路,自冰雪與荒蕪裡生出的。某種意義上,這城也便是路的一部,是一個註定要被經過的地方、是一座驛站;那些在水晶吊燈下終夜步履游移的舞者、在夏日江水中勇敢大方的汲泳者,還有在結凍的冬日大江上悠然往來的滑行者,如果說總是具有一種優雅行走的姿態,也是天生自然的。
汪源離開冰城,就跟他來時一樣,不知所因。
那是在日本人佔領東北以後。滿洲國已經成立了。家中開始常有日人跑來坐。那些人,有的說是雙親早年在日本留學的舊識,有的真不知哪裡蹦出的,像與他家很熟的樣子,但他們走後,雙親都哀聲嘆息連連。父親的酒飲得更兇了,母親的腦袋瓜,在後腦勺的地方忽然頭髮白起了一大塊。鄰里間的氛圍很詭異緊張。也有不認識的中國人上門。曾有一個老師,好像姓趙,被日本憲兵抓去又放出來,全家跑來,一進門,跪在地上磕頭,說汪家救他一命;可是,也有從菜園後的山丘上扔來的無名紙條,指他家是漢奸。
他是在一個無月的秋夜,攜著簡單的行囊跟母親寫的手信,自城外跳上一輛夜行的煤車,前往符拉迪沃斯托克。他所參加的工業大學學生抗日組織,前一夜裡,在街上跟憲兵發生衝突,打死了一個憲兵。汪源好端端睡在家裡,沒有參與那次行動,可是,隔日,他不在時,家中卻乒乒砰砰來了幾個憲兵,拿著他的相片來要他。母親把那些人應付走,親自給他收好了包袱,要他當夜即出門,南下避一陣。當時,十九歲的汪源並不全然感到離家的悲傷或徬徨,而也有著自由海闊天空之感。他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等了一個月,搭上往天津的船,在路上作跑堂、當跑腿,在碼頭幹苦力、在茶館替人寫信,餐風露宿,甚至也挑過幾天的糞,一路來到上海,打算去投靠兒時印象中早已模糊的舅舅。可是,那位舅舅,經過許久的打探才大致曉得,因遭國民黨的通緝,已逃出城外,到安徽鄉下去從事農民解放運動啦。
當汪源出現在法租界的葛家,他半工半學,清早送報,負責的範圍包括徐家匯一帶十多個弄堂,午後在印刷廠排字直到深夜,那時他可不知道失眠的滋味,再多的咖啡因都不對他構成影響,只知睏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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