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老子
這個筆畫簡單的象形字,早在甲骨文時期已經出現,當時的「玄」,無菱也無角,沒有頭上的橫桿,模樣長得像一個阿拉伯數字的8。
古人以如此象形表現出一條垂直置放的扭擰的絲綢。染絲的絲結,懸在空中的、緊繃的輕巧之物,靜中伺動,即將對天地展示其神秘深淺之花色樣態。
古人的想像力就展現在這些細微的日常活動中。
原本只不過是「絲」的一半,簡單一字,結果竟延伸出了「變化」的意含;動靜之間的幽微。
後來,不知是誰,又把這樣的一幅風景也賦予此字:底下那個「糸」,成了海面上漸行漸遠的浪濤與波紋,上方一橫是遠處的海平線,而頂端一點,是飄搖在海平線上的遠方船隻......
究竟是那個創造了象形文字的中原民族、還是那經由海路而將其作為舶來品接收過去的北島民族,賦予了這輕淺一字如此的深遠意境? 已不可考。
只知道,第一個想到將這處中介的空間取名「玄關」的,確是那個北島民族:介於裡與外、介於棲息與奔波,介於生活與路途,介於道與幽冥誨澀間;介於紋理工整而舒爽潔淨的榻榻米,與露珠、昆蟲所棲身的天地百草之間,難以界定的空間。
究竟,什麼樣的居者,會想在居所前,入門一瞬片刻,日日觀想大海的浩瀚與遠方若即若離的船影?
誰,會但願日夜休憩的角落與各種家庭義務的所在,像海面遠方的船影子,飄渺在門後,幽遙不可及?
至少,這種特異的美學、或說哲學觀點,似乎從不曾為汪家人所洞悉。
玄關門前的毛玻璃上,不知何時已貼著兩個筆劃繁多的標楷體紅字: 輕關。納明覺得那應該是汪源的主意,因為他最討厭人家無故不愛惜東西,常常都要檢查大家有否把那個金屬的旋轉把手不當鬆轉而發出屐屐響聲;汪源覺得那大概是納明的主意,因為她怕吵,她睡的八疊間僅隔著一張木板,就位在玄關的後面。
許多事都像門前那兩個美麗秀氣的紅字,再也無從考究根源。玄關的牆上經年掛著一隻手杖、一件舊外衣與一隻藤籃子,誰也不知主人是誰。前人們已走,但脫鞋入內的習慣卻留了下來,人人都有他自己的鞋把子,以前,阿秀在的時候,客人們在室內穿過而留下的拖鞋,總是第一時間又被好好兒地整理歸位,真就像一艘艘小船停靠在港口,可是阿卿卻並不高興這一套穿鞋拖鞋搞來換去的規矩,常常為了擦地,把那些也不知是誰穿的拖鞋,一股腦塞進櫃裡,眼不見為淨。
站在那個玄關前,如今是越來越難以瞧出虛無飄渺的景色;再也不能在紙門拉開時,從前廳遙望後院的樹蔭。屋中那些曾經飄搖不定的空間、又像是廳堂又像過道的地方,只要拉開一道門,就能從私密睡房變成飯廳,那些地方如今一一都定格下來,拆去了紙拉門,嵌入不打算移動的木板,各自被賦予不同的功能。各種樣式的收納家具貼著隔牆板的前胸與後背擺起來: 高櫃矮櫃,書櫃衣櫃,五斗櫃玻璃櫃,及有著抽屜的小桌;每一扇櫃門後、每一只抽屜中,雜七雜八,置入了再也無法釐清的物件,把那些弱不經風的隔牆板的聲勢逐漸壯大起來,久而久之,竟也有了幾分老屋牆的架勢跟霸氣。
曾如深海幽冥不定的這座房屋內部,現在,似乎更像邊界分明的都市窄田,勤耕卻仍顯得零亂,待整理的地方永遠比剛整理過的地方要多,好像顯出那個耕田的人,他自己也不曉得會在這裡待得那麼久。
一股難以形容的味也逐漸落腳在屋裡。
久煮的高湯與久熬的溫油牢牢沾在切菜板、磁磚灶台、隔牆板與天花板的柱角間,空氣裡鑲有一種帶鹹香的軟甜,像五花絞肉鑲滿在油釀青椒的肚內。屋前屋後、各家各戶,都有他們各自的味道,有的偏於酸、有的傾於辣,有的重於鹹,而汪家的無疑是走的甜的那一路。甜甜的烤麩裡塞著碎肉陷、肥丸子泡在大白菜的甜汁中,大冬瓜在火腿湯裡閃耀冰糖般的光澤;低溫久㸆的草魚頭經常躺在甜醬油中過夜,擺了隔夜的雪裡蕻映著黃色的油光,豆腐皮已層層密密刷上了香麻油,準備明朝才包上草菇跟筍絲,先以溫油酥炸、再拿到甜醬油汁裡收乾…...就連年節時的燻雞,燻在大鍋中的茶葉,聞著也不苦,卻是甜的。當葛納明與講著鄉音的女太太們坐在屋中,鎮日訴說發生在金子嶺與上海城之間的舊事,另一方面,汪源則將他床頭的書架逐漸塞滿了星球上每一大陸的風光與物誌,他以背頌地表上所有康莊大道的名字、收集世界上每一條浩瀚惡水上的大橋相片作為消遣,閒時就把玩日本照相機、聽美國唱片,擦英國紳士lotion,日日晨早,在太陽穴與兩腋下各抹一滴法國古龍水。
曾幾何時,大家不再在夜夢裡飄洋過海。傾斜的地平線後金色的小河、飄渺的深山間神秘的小徑,全都褪色而失去邊緣,像海面上漸行漸遠的孤船。一道道人為所建立在屋內的屏障,使得晨早的清風與午後的暖風都不再自由穿攘房屋,日本房子,這艘木製的時光飛船,曾以清風作為動力,帶領它的乘客在時光中翱翔,不斷做著那些飛翔與流浪的夢,在不知何時早已擱淺,久而久之,自己都以為那個壯麗的飛船時代只是一場遙遠的夢。屋中人現在仍然多夢,那些夢境往往游離曖昧,沒有明確的去向,醒來以後,他們仍覺得疲憊,並認為八成是那些散曳的殘風驚擾了他們睡眠,而常常拿著膠布與剪刀,在屋內四處追捕從窗櫺與窗沿流竄進來的風的尾巴。
那些窗櫺現都開始格滋作響,不再與辰光密合,每個窗格的紗窗輪流脫軌,幾乎令人懷疑豈不是那每周從街上被喚來補紗窗的在從中搞鬼?
日本房子,現在總算也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是那教人連寫個信封都猶疑的什麼町又幾目。銅嶺街是一條小街,縱長不過百來尺,街面很窄,兩旁都是陰溝,夏天的晚上,青蛙躲在裡面唱歌,吵得人睏不成覺,孩子們最喜歡這些陰溝,他們也喜歡從街兩邊的籬笆裡互踢皮球,踢得不好,很容易就能夠砸爛對面的窗子,因此,補紗窗與修玻璃的,在這些街巷中生意也特別的好;那人總在一日將盡才懶幽幽出現,與泛濫的蚊蠅同作息,從街的另一頭聲聲叫喚: 修~~~~紗窗換玻璃哦~~,修~~~~紗窗換玻璃哦~~隨即消失在某人家的破紗窗後,總要等到日暮西山,才輪到換汪家的紗窗。
街的四周終日很靜,空氣中染著芭樂、芒果、楊桃、龍眼、枇杷、柚子,還有七里香與桂花的氣味,濃濃甜甜,附在人的髮膚。街外雖然也鋪起了大馬路,不過路上空蕩蕩,連在上面經過的三輪車都顯得十分孤寂。房子是銅嶺街上第二戶,轉角那個隔鄰,本來是一個地下醬園,有一天,醃菜桶跟滿地橫流的汁水都不見,原地起了一幢漂亮的兩層木樓,前面修了一條騎樓,後牆,僅隔一條比陰溝還細的縫,貼著汪家跟蔡家兩戶的後院。穿著畢挺藍衣的空軍在騎樓下進進出出,騎樓前坐著一個瘸子,汪蔡兩家都對那瘸子不大高興,因為瘸子每天在樓後的咖咖縫裡露天炒菜,炒得兩家院子烏煙瘴氣,把桂花跟七里香都炒油了。老百姓對於軍方的單位不好有意見,只得將心中的不快通通算在瘸子頭上,那瘸子,不炒菜的時候,就搬張破椅子坐在騎樓底下,軍官們一來,他瘸腿一夾,整個人豎起來,像模像樣的,不知究竟是兼作看門的廚子、還是兼作廚子的看門。瘸子對所有過路的人訴說自己的故事,據說他的瘸腿是當年低空轟炸新竹日軍基地時,從飛機裡,被地上的日本人打瘸的;鬼子的子彈穿過飛機的鐵板,從他屁眼裡挖出來,算他運氣好,再差一公分,瘸子就不只是瘸子囉。瘸子在大陸的老婆給他生了一對兒子,出娘胎的時候,個個八斤重,哭得比村裡的大鑼還響……問他,老婆怎麼沒來嘛? 瘸子不說話了。再問,你這裡究竟是個什麼單位? 也嗚嘛嘛說不出所以然。瘸子像一捲錄好的卡帶,同樣的內容播到尾,又轉回另一面,「窩呢個老婆給窩生迪一雙胖哇娃喲,嘓嘓足足把斤重,黎信不信……」銅嶺街一帶的大人小孩很快都背熟了瘸子的故事。
本來遊走街頭街尾那個賣燒餅的,也來這騎樓前定下了。一日將盡的時候,樓底下熱鬧起來,孩子們手中舉著角子,把賣燒餅的跟那隻破鐵桶團團圍住,桶子裡生著火,只見賣燒餅的,將個麵團在手中呼溜一下,啪一記摔在桶內裡,燒餅香便逐漸暈開在微涼的向晚。孩子捧著燒餅跑開前,不忘給那瘸子扮一個鬼臉,於是瘸子混著燒餅碎末的咒罵聲也飄散在晚風中,一直傳到街裡家家戶戶。
空軍的樓掛的是大馬路上的門號,而汪家則是銅嶺街第一個雙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汪家人,乾脆就拿這街的名字,替代了人間所慣用那個代表長居之處的字眼。他們,好比從不說「回家啦」,卻說「回銅嶺街啦」,他們不說「我家也有……」,就說「銅嶺街也有……」,銅嶺二號,聽上去還真滿像一隻飛船,彷彿明晨醒來,船兒就要停靠在兒時的家門前、在未來的理想國。
「銅嶺」這個名字令納明想起金子嶺。事實上這銅嶺是真有其地,還就位在金子嶺的另一頭,同在長江口上,隔幾個山丘跟幾潭水而已。從金子嶺若要去銅嶺,搖船只要小半天,比去上海還快,可是她從也沒去過那銅嶺。她當初提著皮箱,在戰火中走出租界的時候,走的正是與之相反的方向。繞了這麼一大圈,穿越鋒火跟青春,到頭來,卻只從金子山繞回了破銅山,這是巧合嗎?
倒也不全是。
這一家人,即使不落腳在銅嶺街,大有可能落在杭州、上海、青島、瀋陽、北平或桂陵街……當納明拿她當文書員辛辛苦苦攢下的私房錢,不顧丈夫的反對,而去實現割雙眼皮的夢想,在診所拆完線那天,她戴著太陽眼鏡,坐車回銅嶺街,發現,街尾巴上、就是那原為一片板屋與豬圈的地方,拆得一乾二淨,鋪起了一條馬路,當三輪車轉彎時,她望見嶄新的路牌,差點不信自己的眼睛: 那上頭當真題著「金嶺南路」四個大字!
雙親們在銅嶺二號裡建立起一種無心的態度,連他們自己都瞞在鼓裡;成人的生活態度,經由屋院裡外的酥油高湯跟桂花枇杷的氣味,悄悄傳播開來,感染了孩子們,即使孩子根本就只認得這一個銅嶺,居然也羨慕起那些住在別的街路的同學跟玩伴。
北平街與上海路,聽來都十分的理想,甚至杭州和青島,也都比自己住的這地方還要好 - 因為這「銅嶺」真是十分地難寫。當聽見那些其他的街路之名,孩子們腦中彷似閃電,呼呼閃過一抹什麼影子,像是遠古而來的某種印象。但他們不曾多心,那些地方總是比較好,因為那裡的筆劃比較少。
知與不知、清醒與遺忘,這秘密擱淺在時光裡的飛船之屋,觀見到它的乘客們,在辰光的大海裡,各自努力著要攀住某條纜繩、抵達某個驛口。他們縱使有著相同的姓氏,卻像汪洋裡的小舟,一只只孤身航行在漫漫旅程。房子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想舒展一下荒廢而變得乾硬的筋骨,以更溫柔的姿勢,擁抱這些散落在它之中的孤獨心靈,哪知一不小心,卻把屋中早就塞滿的櫃櫥中又硬塞入的一堆物件紛紛抖落出來,從天花板的邊緣傾落到整個過道,鏗哩匡啷好不熱鬧,連壁櫃的拉門都脫軌了。
孩子跑來探頭探腦。許多只曾居於童年的物件又掉在面前:斷了線的陀螺、從袋裡滾散的彈珠,顏料掉漆的塑膠小兵......彷彿從另一個世界裡忽然傾回到他們正被荷爾蒙與各種神秘因素擾動不安的眼前;納明嚷嚷著,趕緊得想一個辦法,屋子都給東西住去了,人都不要住啦! 阿卿也趕來,心疼著她一早才拿清水全面擦過的走道地板。
「夭壽哦,啊你們怎麼破銅爛鐵攏總當作寶收在這啦。」
玩具、紙張、箱盒、廢鐵,電線、棉線、舊燈、舊壺,書本、看不懂的鬼畫弧,心事、埋怨、癡夢、嘆息,全從櫃裡漫出,一發不可收拾。一家之主很快動員全家,展開了收納板房的興建。
汪源在前院清出一塊地,但他很快遇上一個難題。
他所選定的建地,是位在前院的新圍牆左邊。那道圍牆是去年才砌起來的,連同還一起建了一對水泥磨石子的門柱。新的磚牆足有汪源那麼高,取代了以前低矮的籬笆,讓家居的生活更有隱私,也讓他每天走進有著方形門柱與水泥門頂的大門之時,更有一家之主的感覺,更想在花園中搞弄或栽培一些什麼,但他還沒有確切的主意。就在左門柱旁的圍牆上設有一個信箱口,汪源親自釘了一座信箱架在牆後,信箱的樣子跟大小,都很像他當年釘在樹上給猴子住的那間小木屋。在這個前院裡,最搶眼的就是大門右手邊那一大片年年盛開的杜鵑花,那些杜鵑,因為受到一株楊桃樹的敝蔭,再加上納明跟汪源都喜歡在澆花的時候想些心事,常常重複去給花兒澆水,所以花兒在半陰而潮濕的日照下生長得非常茂盛,可是,在大門的左手邊就顯得光禿禿,土地乾硬,只生著一株怪藤。
以前,籬笆院牆時代,那藤的枝葉龍飛鳳舞,高高罩在籬笆矮門上,雖然不很高雅,倒也綠意昂然;修築磚牆與建新大門的工程期間,工人嫌那藤枝礙事,把它齊地剪斷,也沒人管,等到圍牆建好,它不但不落沒,反而很快重長出來,人們希望它長在院子裡,形成一處涼蔭倒也不錯,他們想盡各種辦法把它留在院中,但藤不聽話,呼哩嘩啦,很快伸過了圍牆,在牆外面大方地罩起一個天然的涼棚來。日正當中,拉車的全喜歡將車拉來銅嶺街口,來停到那個涼蔭下,小歇午睡兼吃喝拉撒,這實在不像話,趕也趕不走,汪源想處理那藤已經很久。因此他就將蓋儲藏室的地址選定在藤的地盤上。他決定將藤連根鏟起,把板房建在信箱旁邊,他舉來鏟子,才發現藤的根完全紮進了地心裡。他招來兒子,大家鏟了整整一日,把前院的地表都掀翻了,細細的藤幹卻文風不動。藤的深度與倔強、加上季節轉換時早夜的水氣,令汪源跌在地上,打了一個寒顫。隔天他靈機一動,再舉起鏟子,以鋪路的規格與水準,將院中的大洞重新鋪平,然後每天下班回家,燒起一大盆滾水,連著一個月往藤腳上灌,總算把藤活活燒死了。
正當汪源忙著殺藤與整理新板房,葛納明忙於對付異鄉公務員妻子生活的漫漫無邊,誰也未及留意孩子們的轉化。只有這已不再飛行的銅嶺二號,在靜默的辰光裡,看見了孩子每日每夜隱微的蛻變,它也是那樣,靜靜觀見著園中的草木的變化。
房子知道後院那株年少的檸檬樹正在愁煩,為著生出新的枝葉繼續去刺探天際線、與茁壯腰低處苦苦不長大的果實之兩者不能兼得而苦惱;房子聽見了桂花正在蘊釀的第一場花雨,曉得那株年幼的桂花,志氣卻很大,自從被納明跟葛朱叫人栽到填平的小塘中,就決定不管悶熱的海島氣候,隔年即為賞識它的葛氏母女下一場島上最芬芳的江南桂花雨,雖然它只有孤單單的一株,當納明從阿哥家把姆媽請回這小院前來喝茶賞花,小樹上撲鼻的幾叢小白花令母女都感動得差點掉淚;房子知道,結實壘壘的枇杷受到猛烈的真菌病害侵襲,正由根部壞死,傾懷著甜美如蜜的最後果實,而人們卻不知情,還怪牠這年生了太多的果子,爛在地上好難掃。房子也知曉,被燒死的藤的綿綿細根還孤單留在土地深處,再也不能將有機的養分傳送到婷婷玉立的枝葉、不能獲得從葉梢傳回的南風的溫度與記憶, 一如擱淺在地面的房屋,再也無法秘密航行於夢與時光的風裡。房子就是這樣,默默觀照其園中一切變化,所以它也體察到孩子們青春的騷動,比檸檬樹的困境更為艱險、比早秋的桂花雨更磅礡,比枇杷根部所遭受的菌蝕更為凶猛、比前院地底孤單的殘根更孤單。房子為此深受震動,可是,房子對於人們所受的各種荷爾蒙的搔擾並不理解,也對光陰加於他們的窒銬感到懞懂,除了在孩子的夢息裡反覆對他們灌輸一些古老的故事,不知還能怎麼辦。
這是一個天光好的秋日。在這一切現象默默流轉的園子中,來了難得的客人。汪源搬出相機與腳架,令孩子都去換上最體面的衣服,穿上他為他們在香港委託行所選購的英國毛背心;雖然天仍是十分的燥悶,葛納明也在湖水綠的小旗袍外罩上她為今秋新作的駱駝色短毛衣,領口別一只鑲金邊的土耳其石胸針。房子看著這一家人在午後的庭園中站定了,正經八百,個個努力著,要對那只黑盒子隱藏胸中最洶湧的蔽密,於是房子也決定竭力保護自己的祕密。
洗出的相紙中僅有檸檬的酸與桂花的甜洩露出來。真相僅只在老狗老黑的黑眼睛裡一閃即逝,彷彿曾經,來自海上的旅行者,站在房子的玄關門前,穿越波光暗湧的房間與過道,隱約看見另一頭似夢還真的樹影與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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