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坦與日本房子都記得「四哥」步出銅嶺街的德性。汪源的打了蠟的黑皮鞋,踩著四哥的外八步,在落日斜射的街口,恰似一對黑鴨子在粼光裡滑水。
四哥走到哪,身邊就跟著一個阿德,這阿德,塊頭比四哥大兩倍,跟在四哥的後面,乖得像頭小貓,一出四哥身邊方圓兩尺則變成黑熊,齜牙咧嘴口吐肉氣。汪源那只裝有腳架與兩台高級相機的皮製背袋,掛在阿德的肩上顯得很小,一點也不像孩子們乘坐吉普車出遊時所見那同一只袋子。
外衣與褲袋裡揣滿著來自銅嶺街的寶貝,讓阿德看上去更像一頭熊,粗喇喇的熊掌還小心翼翼抓著一袋小金魚,像剛剛狩獵完畢正準備返回洞穴用餐的熊。四哥對於這天的收獲相當滿意。一高興四哥就要吹口哨,汪源的收藏令四哥的尖嘴翹在半空中,簡直回復不過來。
「沒想到你小子有這麼正的老傢伙,這真的是你家,嗄?」 四哥舉起手臂用力鎚汪坦的肩,因為汪坦比他高,「老子的就是小子的,小子的就是兄弟的,對不對? 兄弟是什麼? 血溶於水,肝膽相照啊。有難一起當,有福大家享,嗄?」 連阿德也轉過又粗又短的脖子,對汪坦擠出一個猙獰的熊笑,算是初次友好的表示。
曾在額頭上寫有永恆、在鼻息裡吐出芝蘭的孩子,現已變成額上鑲滿粉刺、鼻孔透露酒氣的少年;當步出銅嶺街口,汪坦知道,自己從此將被另眼相看。
他所得到的獎賞是一件來歷可疑的皮夾克與一枚神祕戒指。夾克很沉,重好幾斤,短腰、翻領,到處鑲滿釘扣,前胸打著一條細鍊,栓著一隻銀色的老鷹,雙翅高展;這件夾克四哥穿了很一陣,四哥裹在那裡面的樣子就像一枚碗豆滾在麵粉袋中,現在,汪源的歐洲飛行員防風皮衣成為裝碗豆的新麵粉袋,而汪坦的雙肩,就讓四哥的老鷹夾克逐漸回復到衣服原本帥氣的樣子。
那時,汪坦的兩個肩膀每天都往左右擴開一些,夜裡躺下時,就在水平的暗影裡竄高一些,這日日的增長是極其細微的,幅度剛好不及人們肉眼能察,因此人人看不出汪坦的長大,但他確實在很短的時間裡從本來的汪坦變成另一個人,原先認得他的人都驚訝得認不出了。
那枚小小的尾戒,給他這種蛻變中的氣質更添詭異。
戒面上刻有一個骷髏頭與一對交叉成十字的骨頭,看起來像是銀的,也很重,戒面紋路間塞滿不知什麼垢,那是汪坦小手指所套上的第一枚戒指。此後,除了剛進部隊當菜鳥那兩年,他終其一生保持著戴尾戒的習慣。道上人相信,尾戒防小人,汪坦的小指頭,因為不知不覺頌舉著戒指,在他喝酒的時候、吃麵的時候,抽煙、剝橘子的時候,翹在半空裡,使得「蘭花指」成為他的眾多標記之一,就跟他的其他標記一樣,讓喜歡的人喜歡得要死、討厭的人討厭得反胃,果真為他嚇跑了某些小人,卻也為他招來另一些。
汪坦跟四哥是真正的兄弟,親兄弟也沒他們這樣卿卿我我。他們是互飲了攙有對方鮮血的紹興,跪在關帝爺的面前,誓言過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這一切要從李育東說起。
李育東這人很神秘,據說他爸在國外搞情報,事關機密,為杜絕左鄰右舍的閒話好奇,所以他媽就在家門前擺麵攤作為掩護。李家其實根本不缺錢,李育東說他爸每個月都從國外寄錢回來。不過李媽媽的麵實在太好吃,不開麵攤還真可惜了。李家陽春麵又香又Q,汪坦一次可以吃三碗,銅嶺街的上海麵,跟李家山東麵一比,不論是在彈牙的力道、還是在蔥蒜的下法,都比不上李家麵的豪爽。李育東晚上跟假日都在麵攤幫忙,前面備完了料,後面去洗碗,每天搞到三更半夜。反正只是掩護,那麼拼幹嘛? 李育東的說法是,要搞,就要搞得像真的,搞諜報,又不是辦家家酒。
李育東這人搞什麼都像真的,唸書也唸真的,李育東這麼一說,大家沒話說。
李育東有個哥哥叫李振東,大李育東好幾歲,不住家裡。
放了學,大家去打籃球,熱身剛剛熱完,李育東已經要趕回麵攤備料了,就這樣有一天,落單的李育東被籃球場後面那間職校的小混混摃上,不但在路上勒索,還跟回麵攤找李媽媽的麻煩。大夥聽說這事,第二天就出面把對方揍得滿街鼠竄,有隻小老鼠嚇得在馬路上滴尿,從褲角滴了一地,把大家笑死了。誰知,一週後,他們原班人馬在籃球場遭到十幾個成人流氓的突擊,只除了先走一步的李育東一人沒事,阿泰斷了一顆門牙,凱子翻牆逃跑的時候被場邊的鐵絲網刺破一顆屌,汪坦被一記球棍當頭敲在臉上,敲得他滿頭金星。大家逃到附近的派出所前,坐在派出所正對面的小公園涼亭吹風納涼,納得每個人褲襠裡憋了一長江熱尿,誰也不敢到隱蔽處去灑尿。等到對方耐不住性子而終於散場,天都等黑了。就是那一天汪坦錯過了白雪溜冰團的表演。
正當他們招兵買馬、張羅器械,大舉籌備反攻的關頭,四哥出現了。
四哥是李振東帶回來的。奇怪個頭那麼小一個四哥,包在那件閃鷹夾克裡,到李家麵攤上坐兩回,白天晚上,各吃了兩碗麵、抽了兩包煙以後,流氓都不見了。球場沒有、路上沒有,麵攤沒有,揮著棒子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蒸發了。
就連李振東的親弟弟都沒這番的福份,四哥,就與汪坦特別有緣,只有汪坦一人特准依幫裡的輩份稱其為四哥。四哥是「閃鷹幫」的東堂執法,外界都稱其江湖稱號「老鷹」,汪坦入幫以後,因為長得細白,得到「白鷹」的稱號。
光顧銅嶺街那晚,老鷹、白鷹跟食猴鷹(這是阿德的稱號,據說這是全世界體型最大的鷹)這一行直接就去了當鋪。汪源的相機跟皮帶變成紹興與滷蛋,四哥還弄來兩個馬子。那一晚,汪坦告別了他的童貞,並發現自己在這個新領域的獨特天賦;即使在這以前,除了阿秀,他可說連女子的手也不曾碰過。
他與那叫百合的小馬子纏綿終夜,直到百合忽然對著漏風的窗縫叫道: 雪,雪噯! 他們才知天已明、雪已落,抬頭望見塑膠袋裡的藍金魚在陌生的雪光微映裡糾纏悱惻,在窗前的破桌上攪了一灘藍光,使他們又來了勁兒。她問他要不要再來一下,這次免費,只要那一對金魚就好。
汪坦雖然唸書不甚靈光,野席上的學問卻一點就通。不只那些跟他一樣嫩的小馬子,很快地,對於那些阿姨級的老馬,他也吃得開,即使她們,一般來說總追求一點滄桑的味道。老馬嫩馬都樂意指導他,野席課堂的所學所得,很快都成為他的個人領悟,一悟了,馬子們更加熱烈接待他。馬子喜歡汪坦的上半身、也喜歡他的下半身,喜歡他故作性格噘往一邊的唇、更喜歡他兩邊來去自如的怪獸,但她們最喜歡的,還是他口袋裡彈起來會霹啪響的蔣總統。
再搞汪源的財寶是不可能了,這種把戲只能耍一回。即使血乳相溶的弟兄們,每人家裡輪流去借老子的財寶,終有吃盡的一天,再說,誰家老子像汪源這樣花俏?
這樣,汪坦下海了。
他分到的是一塊新地盤。開張那日,他帶著一個新來的(那是一個大眼白膚的傢伙,疑似混血兒,名號美洲鷹),兩人壓起下巴,眼射鷹光,還搭配在鏡前練了許久的外八步 – 沒走過的人不曉得,外八要走得好看,並不那麼簡單 – 深呼吸、挺起胸肌,搖搖擺擺橫過了大馬路,沒想到那路邊賣包子的居然不買帳。
那死土佬,包天的膽子,居然表示已經有別人保護。白鷹掏出扁鑚,對方卻說光天化日,命就一條。他們要砸包子攤,土佬竟把一籮包子往他們身上塞,說要錢沒有、要包子就給,與其剁爛了,不如他們弟兄帶回去吃了算了,請他們以後別再來。
「俺捏幾個包子,大家都來保護,俺吃不消啊,您大人海量,俺給您老老實實報告了,俺當年也是殺過土匪地。」
別說四哥吞不下這口氣,在美洲鷹面前被賣包子的唬弄,汪坦一聽見包子,滿肚子燒火。打聽出來,土佬所說確有其事,河對面某個不上道的狗熊幫,搶地盤搶到閃鷹頭上來,四哥決定攤牌。
「把他們賭得死死的,一個個全戳成麻醬!」 四哥掠下狠話。
負責打先鋒的是黑白雙鷹(黑鷹是個跟老鷹一樣瘦小精幹的傢伙,膚如黑炭,黑得連鼻孔都看不見),計劃中由兩人持刀,潛入對方地盤,出奇不意打頭陣,負責堵死那個作為狗熊幫大本營的彈子房前巷口,而由四哥與阿德一行所率的埋伏在巷尾應接,雙面夾攻。可是當晚,收到風聲的憲警在距離現場好幾個街口外就把浩浩蕩蕩的四哥一行「勸」回去了,黑白雙鷹,渾然不知接應已斷,仍按照計劃持刀殺入,那邊狗熊幫的人,由於是自己地盤,熟門熟路,雖有警方的佈線,卻能突圍,很快在第一時間趕到事發現場進行支媛。詳細的情形十分模糊了,沒人說得上究竟黑白雙鷹所對上的有幾支撞球棍、幾把扁鑽跟幾把西瓜刀,刀光劍影下,時空變得扭曲,夜色被大刀砍成片段,灌入人的腦海,又跑出來,跳到彈子房外巷前高處的電線桿上,被路燈憂傷的光暈吞食。汪坦在急診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才看見自己左臂開著一條大裂縫,老鷹皮衣厚厚的袖臂幾乎整個斷落,他自己與別人的鮮血,在獸皮上染成一張神秘的圖案,像某片遙遠大陸的海岸線,點點暗褐濺如列嶼。
他與黑鷹所使用的那對武士刀,平日由堂裡善加保養,常常上油擦拭,不需什麼特別的刀法,三兩下一共削掉了半片左面頰、一隻耳朵、半個右臂膀,還廢了一隻手,弄出好幾個怪物來。「黑鷹」因為沒有老鷹夾克的保護,運氣比他差,脖子被殺一刀,進了加護病房;彈子房一個計分小姐,因驚嚇穿著高跟鞋往廁所的窗外跳,扭斷了腳。
當汪氏夫婦趕到急診室,走廊上有人哭叫、有人吵鬧,有人喊打,葛納明與汪源穿過這一團混亂,看見汪坦發白的面孔,一個憲兵守在他身後,另一個緊揪住他沒中刀的那一臂。他的閃鷹夾克,鍊子斷了、鷹不見了,但他保住了手臂;他肩頭也中一刀,砍在饅頭般的墊肩上,只有一點皮肉傷。往後許久,當隻身在汪洋的小船中、當航行在行星彼端被神秘霧氣籠罩的海面,每當汪坦想起雙親,他腦中首先浮現的,不是他們任一光鮮的時刻與形象,卻總是那個械鬥半夜的急診室走廊上,媽的腦袋垂著一隻髮捲、沒有畫眉毛,而爸的睡衣邊領從西服外衣下露出來,慌慌張張向他跑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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