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十六、白鷹


    汪坦與日本房子都記得「四哥」步出銅嶺街的德性。汪源的打了蠟的黑皮鞋,踩著四哥的外八步,在落日斜射的街口,恰似一對黑鴨子在粼光裡滑水。
    四哥走到哪,身邊就跟著一個阿德,這阿德,塊頭比四哥大兩倍,跟在四哥的後面,乖得像頭小貓,一出四哥身邊方圓兩尺則變成黑熊,齜牙咧嘴口吐肉氣。汪源那只裝有腳架與兩台高級相機的皮製背袋,掛在阿德的肩上顯得很小,一點也不像孩子們乘坐吉普車出遊時所見那同一只袋子。
    外衣與褲袋裡揣滿著來自銅嶺街的寶貝,讓阿德看上去更像一頭熊,粗喇喇的熊掌還小心翼翼抓著一袋小金魚,像剛剛狩獵完畢正準備返回洞穴用餐的熊。四哥對於這天的收獲相當滿意。一高興四哥就要吹口哨,汪源的收藏令四哥的尖嘴翹在半空中,簡直回復不過來。
    「沒想到你小子有這麼正的老傢伙,這真的是你家,嗄?」 四哥舉起手臂用力鎚汪坦的肩,因為汪坦比他高,「老子的就是小子的,小子的就是兄弟的,對不對? 兄弟是什麼? 血溶於水,肝膽相照啊。有難一起當,有福大家享,嗄?」 連阿德也轉過又粗又短的脖子,對汪坦擠出一個猙獰的熊笑,算是初次友好的表示。
    曾在額頭上寫有永恆、在鼻息裡吐出芝蘭的孩子,現已變成額上鑲滿粉刺、鼻孔透露酒氣的少年;當步出銅嶺街口,汪坦知道,自己從此將被另眼相看。
    他所得到的獎賞是一件來歷可疑的皮夾克與一枚神祕戒指。夾克很沉,重好幾斤,短腰、翻領,到處鑲滿釘扣,前胸打著一條細鍊,栓著一隻銀色的老鷹,雙翅高展;這件夾克四哥穿了很一陣,四哥裹在那裡面的樣子就像一枚碗豆滾在麵粉袋中,現在,汪源的歐洲飛行員防風皮衣成為裝碗豆的新麵粉袋,而汪坦的雙肩,就讓四哥的老鷹夾克逐漸回復到衣服原本帥氣的樣子。
    那時,汪坦的兩個肩膀每天都往左右擴開一些,夜裡躺下時,就在水平的暗影裡竄高一些,這日日的增長是極其細微的,幅度剛好不及人們肉眼能察,因此人人看不出汪坦的長大,但他確實在很短的時間裡從本來的汪坦變成另一個人,原先認得他的人都驚訝得認不出了。
    那枚小小的尾戒,給他這種蛻變中的氣質更添詭異。
    戒面上刻有一個骷髏頭與一對交叉成十字的骨頭,看起來像是銀的,也很重,戒面紋路間塞滿不知什麼垢,那是汪坦小手指所套上的第一枚戒指。此後,除了剛進部隊當菜鳥那兩年,他終其一生保持著戴尾戒的習慣。道上人相信,尾戒防小人,汪坦的小指頭,因為不知不覺頌舉著戒指,在他喝酒的時候、吃麵的時候,抽煙、剝橘子的時候,翹在半空裡,使得「蘭花指」成為他的眾多標記之一,就跟他的其他標記一樣,讓喜歡的人喜歡得要死、討厭的人討厭得反胃,果真為他嚇跑了某些小人,卻也為他招來另一些。
    汪坦跟四哥是真正的兄弟,親兄弟也沒他們這樣卿卿我我。他們是互飲了攙有對方鮮血的紹興,跪在關帝爺的面前,誓言過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這一切要從李育東說起。
    李育東這人很神秘,據說他爸在國外搞情報,事關機密,為杜絕左鄰右舍的閒話好奇,所以他媽就在家門前擺麵攤作為掩護。李家其實根本不缺錢,李育東說他爸每個月都從國外寄錢回來。不過李媽媽的麵實在太好吃,不開麵攤還真可惜了。李家陽春麵又香又Q,汪坦一次可以吃三碗,銅嶺街的上海麵,跟李家山東麵一比,不論是在彈牙的力道、還是在蔥蒜的下法,都比不上李家麵的豪爽。李育東晚上跟假日都在麵攤幫忙,前面備完了料,後面去洗碗,每天搞到三更半夜。反正只是掩護,那麼拼幹嘛? 李育東的說法是,要搞,就要搞得像真的,搞諜報,又不是辦家家酒。
    李育東這人搞什麼都像真的,唸書也唸真的,李育東這麼一說,大家沒話說。
    李育東有個哥哥叫李振東,大李育東好幾歲,不住家裡。
    放了學,大家去打籃球,熱身剛剛熱完,李育東已經要趕回麵攤備料了,就這樣有一天,落單的李育東被籃球場後面那間職校的小混混摃上,不但在路上勒索,還跟回麵攤找李媽媽的麻煩。大夥聽說這事,第二天就出面把對方揍得滿街鼠竄,有隻小老鼠嚇得在馬路上滴尿,從褲角滴了一地,把大家笑死了。誰知,一週後,他們原班人馬在籃球場遭到十幾個成人流氓的突擊,只除了先走一步的李育東一人沒事,阿泰斷了一顆門牙,凱子翻牆逃跑的時候被場邊的鐵絲網刺破一顆屌,汪坦被一記球棍當頭敲在臉上,敲得他滿頭金星。大家逃到附近的派出所前,坐在派出所正對面的小公園涼亭吹風納涼,納得每個人褲襠裡憋了一長江熱尿,誰也不敢到隱蔽處去灑尿。等到對方耐不住性子而終於散場,天都等黑了。就是那一天汪坦錯過了白雪溜冰團的表演。
    正當他們招兵買馬、張羅器械,大舉籌備反攻的關頭,四哥出現了。
    四哥是李振東帶回來的。奇怪個頭那麼小一個四哥,包在那件閃鷹夾克裡,到李家麵攤上坐兩回,白天晚上,各吃了兩碗麵、抽了兩包煙以後,流氓都不見了。球場沒有、路上沒有,麵攤沒有,揮著棒子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蒸發了。
    就連李振東的親弟弟都沒這番的福份,四哥,就與汪坦特別有緣,只有汪坦一人特准依幫裡的輩份稱其為四哥。四哥是「閃鷹幫」的東堂執法,外界都稱其江湖稱號「老鷹」,汪坦入幫以後,因為長得細白,得到「白鷹」的稱號。
    光顧銅嶺街那晚,老鷹、白鷹跟食猴鷹(這是阿德的稱號,據說這是全世界體型最大的鷹)這一行直接就去了當鋪。汪源的相機跟皮帶變成紹興與滷蛋,四哥還弄來兩個馬子。那一晚,汪坦告別了他的童貞,並發現自己在這個新領域的獨特天賦;即使在這以前,除了阿秀,他可說連女子的手也不曾碰過。
    他與那叫百合的小馬子纏綿終夜,直到百合忽然對著漏風的窗縫叫道: 雪,雪噯! 他們才知天已明、雪已落,抬頭望見塑膠袋裡的藍金魚在陌生的雪光微映裡糾纏悱惻,在窗前的破桌上攪了一灘藍光,使他們又來了勁兒。她問他要不要再來一下,這次免費,只要那一對金魚就好。
    汪坦雖然唸書不甚靈光,野席上的學問卻一點就通。不只那些跟他一樣嫩的小馬子,很快地,對於那些阿姨級的老馬,他也吃得開,即使她們,一般來說總追求一點滄桑的味道。老馬嫩馬都樂意指導他,野席課堂的所學所得,很快都成為他的個人領悟,一悟了,馬子們更加熱烈接待他。馬子喜歡汪坦的上半身、也喜歡他的下半身,喜歡他故作性格噘往一邊的唇、更喜歡他兩邊來去自如的怪獸,但她們最喜歡的,還是他口袋裡彈起來會霹啪響的蔣總統。
    再搞汪源的財寶是不可能了,這種把戲只能耍一回。即使血乳相溶的弟兄們,每人家裡輪流去借老子的財寶,終有吃盡的一天,再說,誰家老子像汪源這樣花俏? 
    這樣,汪坦下海了。
    他分到的是一塊新地盤。開張那日,他帶著一個新來的(那是一個大眼白膚的傢伙,疑似混血兒,名號美洲鷹),兩人壓起下巴,眼射鷹光,還搭配在鏡前練了許久的外八步 – 沒走過的人不曉得,外八要走得好看,並不那麼簡單 – 深呼吸、挺起胸肌,搖搖擺擺橫過了大馬路,沒想到那路邊賣包子的居然不買帳。
    那死土佬,包天的膽子,居然表示已經有別人保護。白鷹掏出扁鑚,對方卻說光天化日,命就一條。他們要砸包子攤,土佬竟把一籮包子往他們身上塞,說要錢沒有、要包子就給,與其剁爛了,不如他們弟兄帶回去吃了算了,請他們以後別再來。
    「俺捏幾個包子,大家都來保護,俺吃不消啊,您大人海量,俺給您老老實實報告了,俺當年也是殺過土匪地。」
    別說四哥吞不下這口氣,在美洲鷹面前被賣包子的唬弄,汪坦一聽見包子,滿肚子燒火。打聽出來,土佬所說確有其事,河對面某個不上道的狗熊幫,搶地盤搶到閃鷹頭上來,四哥決定攤牌。
    「把他們賭得死死的,一個個全戳成麻醬!」 四哥掠下狠話。
    負責打先鋒的是黑白雙鷹(黑鷹是個跟老鷹一樣瘦小精幹的傢伙,膚如黑炭,黑得連鼻孔都看不見),計劃中由兩人持刀,潛入對方地盤,出奇不意打頭陣,負責堵死那個作為狗熊幫大本營的彈子房前巷口,而由四哥與阿德一行所率的埋伏在巷尾應接,雙面夾攻。可是當晚,收到風聲的憲警在距離現場好幾個街口外就把浩浩蕩蕩的四哥一行「勸」回去了,黑白雙鷹,渾然不知接應已斷,仍按照計劃持刀殺入,那邊狗熊幫的人,由於是自己地盤,熟門熟路,雖有警方的佈線,卻能突圍,很快在第一時間趕到事發現場進行支媛。詳細的情形十分模糊了,沒人說得上究竟黑白雙鷹所對上的有幾支撞球棍、幾把扁鑽跟幾把西瓜刀,刀光劍影下,時空變得扭曲,夜色被大刀砍成片段,灌入人的腦海,又跑出來,跳到彈子房外巷前高處的電線桿上,被路燈憂傷的光暈吞食。汪坦在急診室慘白的日光燈下才看見自己左臂開著一條大裂縫,老鷹皮衣厚厚的袖臂幾乎整個斷落,他自己與別人的鮮血,在獸皮上染成一張神秘的圖案,像某片遙遠大陸的海岸線,點點暗褐濺如列嶼。
    他與黑鷹所使用的那對武士刀,平日由堂裡善加保養,常常上油擦拭,不需什麼特別的刀法,三兩下一共削掉了半片左面頰、一隻耳朵、半個右臂膀,還廢了一隻手,弄出好幾個怪物來。「黑鷹」因為沒有老鷹夾克的保護,運氣比他差,脖子被殺一刀,進了加護病房;彈子房一個計分小姐,因驚嚇穿著高跟鞋往廁所的窗外跳,扭斷了腳。

    當汪氏夫婦趕到急診室,走廊上有人哭叫、有人吵鬧,有人喊打,葛納明與汪源穿過這一團混亂,看見汪坦發白的面孔,一個憲兵守在他身後,另一個緊揪住他沒中刀的那一臂。他的閃鷹夾克,鍊子斷了、鷹不見了,但他保住了手臂;他肩頭也中一刀,砍在饅頭般的墊肩上,只有一點皮肉傷。往後許久,當隻身在汪洋的小船中、當航行在行星彼端被神秘霧氣籠罩的海面,每當汪坦想起雙親,他腦中首先浮現的,不是他們任一光鮮的時刻與形象,卻總是那個械鬥半夜的急診室走廊上,媽的腦袋垂著一隻髮捲、沒有畫眉毛,而爸的睡衣邊領從西服外衣下露出來,慌慌張張向他跑來的模樣。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四十四、叔叔

    美國來的叔叔喜歡她。汪琦也喜歡叔叔。     叔叔什麼都會,會跳繩、會搖呼拉圈,會打羽毛球,會為她修理壞掉的玩具與打結的跳繩;他教她游泳、玩球,為她彈吉他,還教她唱英文歌。     叔叔是在小汪琦將升小學三年級那年的暑假來到。他給她帶來一套印有米老鼠圖案的睡衣。汪琦與叔叔馬上就結為好友,他上哪裡都帶她,他們去西門町、去百貨公司頂樓坐碰碰車,去游泳池,去動物園,去吃牛肉麵;當叔叔給他的朋友們彈吉他的時候,她坐在他身邊安靜聆聽,當叔叔與朋友們聚會聊天時,她攀在他身上,好幾個鐘點不吵不鬧,凝望他喉嚨裡堅硬的石頭上下滾動。叔叔溫柔的聲音,隨著喉嚨裡那塊異性事物的神秘滾動,震盪小女孩的靈魂,叔叔的衣服有著甜甜好聞的氣味,從那只來自美國的大箱子拿出來的衣服上通通都有那種味道,叔叔送她的米老鼠睡衣也滿是那芳香。     在小琦琦心靈的汪洋裡,那片有著神秘芳香、名叫美國的陌生大陸向她飄近,沙灘上生長著可供她攀緊的強壯高樹,而那片名叫爸爸的神秘大陸則更漸行漸遠,往海平線那邊飄流、變小。     爸爸飄盪在她的世界邊緣,當小汪琦一次次向著爸爸航行,像她在海邊玩水那樣、滑著笨重的橡皮泳圈,笨手笨腳努力前行,每一次,爸爸總已翩然飄遠,只剩古龍水與香煙的味道迅速消失在前院。汪琦幻想爸爸打開客廳的紗門,抱抱她,逗逗她,但他只是站在門外對她微笑揮手,徒留前院大門怦然關上的回聲。     爸爸只在姐姐生日那天會踏進新客廳的紗門,帶來一只美麗的裝飾蛋糕。蛋糕是一個小女孩的面孔樣子,臉兩旁有兩條巧克力髮辮,綁髮繩是兩顆紅櫻桃,面頰有兩團粉紅色糖漿,眼睛是兩片黑巧克力,衣領用藍色糖霜畫成;琦琦與姐姐一人一片眼睛、一人一條巧克力髮辮,一人一顆櫻桃,爸爸說,妹妹的生日跟姐姐很近,所以兩個人一起過就可以。爸爸叉著腰,坐在蛋糕前與姐妹合照,照完相,又匆匆離去。     當琦琦跟爸爸與姐姐一起逛街、看電影、吃漢堡,琦琦坐在爸爸汽車後座,仰望爸爸開車的側影,那時爸爸看起來兇兇的、又像很傷心的樣子。走在街上的時候,姊姊挽著爸爸的一手,爸沒被姊姊抓住的那隻手常常捏著香煙或抓著手提包。名喚爸爸的神秘大陸,從不願張開懷抱擁她上岸,漂泊的小汪琦只有在與爸爸...

三十四、巨人(Titan)

    巨人的兩條直直的腿,在平常的時候,就化成房中的兩條大木樑。直的那條站在大床邊,橫的那條,與站在床邊的呈九十度交叉,橫懸在高處;半夜,寶寶一睜眼,深木色的樑柱被游移的夜色染成影子的顏色,方正的邊角被夢的橡皮擦糊去,幻化成一雙筆直巨腿,在房間的中央,彷彿雙十國慶時經過她家門前馬路的閱兵,踢踢踏踏,踩著無聲的正步。     巨人的腰部隱入閃著月影的天花板而看不見,但巨人將小孩的神智捧在手心,穿越青簷與鬼瓦,在夜的深淵裡,在她的屋宇之上,在浮雲與月光下,精神抖擻,龐然地前行,又陡然將她拋回那間縈繞著樟腦與蚊香味的房間,而地板上冒起一陣神秘的綠泡泡、向著窗前的夜色冉冉飄升,巨人在泡沫裡無聲消逝,一雙巨腿又變回成普通的房樑。     寶寶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巨人。還有那往日曾被喚做啊嗚、今昔被新的夜色在孩童的瞳孔微微染綠了的綠妖怪;還有那些每於夜深一睜眼之際常在床尾暗處對她搖晃招呼的一群白手印。寶寶誰也不說。還有那躺在房間地底下、裹著布而不見頭臉的鬼怪與死者…...當長夜將褪不褪、而整個世界浸在光陰的底層,妖怪們閃動著異魅身影包圍她,任意出現在她的視界,像是它們彼此說好的、又像是偶然。     她曾在日本房子的深簷下,在那張位於巨人跨下的床中與大伯母同睡,後來與奶奶,再後來、也或者是之前?她已記不清,又與雙親同睡在那兒。是同一房間麼?還是另間有著相仿樑柱的房間?也都不再知道。寶寶只始終知道,在夜的最深處,當夢境把她拋擲出來、而將醒未醒之際,身邊的親愛的人都仍在睡夢的世界漫遊,回來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夜半妖怪肆意悠遊的大屋中,像它們在召喚她。     妖怪們有時在白天也徘徊不去。它們悄悄躲在她的家家酒,她的切菜板自動神秘的移位、桌子跟椅子不再是前日所擺的樣子。她發覺綠妖怪的影子閃過通往廁所的過道暗處,有時,從家家酒中偶一抬頭,似有可疑的白手印在窗台帘後晃動。     當大伯母一來,綠妖怪及白手印都不見了。大伯母說,寶寶好可憐,一個人家家酒。     大伯母想給她生個小弟弟。大伯母不再穿著有美麗方格子的斜裙子,而穿起了胖胖的大裙子,像一個電燈罩,小弟弟躲在大伯母的裙子下,像罩子裡的電燈泡。大伯母常常累...

三十三、大業

    全銅嶺街上下都還不知情,連汪源都被瞞在鼓裡,那時,親婆已經親口告訴她、就只告訴她一人: 親婆在美國的女兒寫來了好幾封長信,要接親婆去美國。     老太太去意已堅。午後,當面北的小客廳與窗台漸漸暗去,在親婆的小沙發前,老人不止一次,握著她雙手,慎重將長孫的幸福依託給她。她所尊敬的大哥,將變成夜夜共枕的丈夫,當何俐想像這個全新的局面,她就雙頰發燙、心跳加快,腦海暈眩而說不出話。     聽說汪澄想接老母親去美國是為了減稅;聽說汪澄多年從無消息,離婚又再婚,跟現在的美國老公開了一間說不上來是幹什麼的神秘公司;總之多年後,人忽然出現了。從各方的口中何俐側面得知,在自己尚未參與以前,這個家中曾是風起又雲湧,她幾乎為錯過這一些很感可惜,可是她也馬上明白,在這一家裡,同時要討好汪喜年與葛納明,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親婆走了,整個局面對她來說變得單純,但當時何俐全沒想到這些,一想起此去遙遙,而老人蒼蒼,她發自真心哭紅了雙眼,在機場送機的時候,一直到進海關口,老太太全程緊握她手,送機的一家人所留下的張張合影,每一張都對何俐提醒著自己所受到的委託跟重任,對何俐來說,這就是關乎信用與義氣的大事。     因為母親在懷她那時沉迷於武俠小說,這位公務員家庭的長女,帶著一身俠情義骨來到這個世界,奈何她那一身俠情,在那個小康家庭裡完全無用武之地。她家是地方上的模範家庭,牆上掛滿鄰里長頒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錦織,她雙親恩愛禮讓,在她記憶裡不曾爭吵,五名弟妹乖巧勤學,連讓她到學校去勸架主持公義的機會都沒有。唸國中的時候,何俐下海混了一陣太妹,讓她的模範雙親很傷腦筋,為讓她遠離那個台北盆地後山小地方的一幫太保,當她下山去考上了台北的夜校,雙親只好同意她在市區外宿租屋。只可惜她是一個女的,自古以來,俠客的範本很多,俠女相對就少,一個好不容易花四年功夫唸完了兩年夜校、又被那些她根本無能為力的會計與統計表格綁手綁腳而武功都快廢盡的俠女,更少。何俐在山下的花花世界,繼續培養不知何日方能派上用場的豪情,放假時坐著繞山的客運,回到那由母親井井有條照應一切的家中,她曾覺得那個家很無聊,暮然回首,發現原來母親乃正是她所千里尋訪的俠女典範。那位神色堅定、髖骨穩重而生有八位子女(其中兩名不幸早夭)的母親,就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