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陸上哪個誰、甚至也不是他所曾最崇拜的四哥,沒想到,竟然會是阿玉的餘香,在船上晝夜裡,一遍遍翻轉在汪坦腦海。
船,是一艘二戰時美軍急造的掃雷艦,這種船的船底,在艦尾水線下像個包子一樣膨起來,風浪來時,除了左右前後搖擺,艦尾還會像個磨,水平圓弧地扭幾下,不要說普通人,就是天生不暈船的上來了也要嘔酸水。船小,儲水空間也小,每人每天半加侖淡水,漱口抹臉洗腳盡在其中,滿是人垢的剩水還不能倒,搜集起來,拿來沖糞坑、刷甲板。這等賤苦差事,依照艦上傳統,盡屬新兵的專利。
由於在士校沒順利結業,上船的時候汪坦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兵,又由於被關禁閉,錯過了跟同梯一齊分發,他被送上這艘因雷達故障而滯港維修的掃雷艦,成為艦上唯一的新兵。
他遺傳自母親的細皮膚跟細眼睛,還有他走路時殘存的八字步,對他的新處境毫無助益。
菜鳥在船上被大海蒸發,並非軍中的新聞,出航兩天就不見的新兵多得很,端看時機、季節與地點,運氣好的,兩個禮拜以後才會沖上岸;運氣差的,直接飽了南中國海的魚群。
假如他死了,這世上所有的阿玉他都再也摸不到、抱不成,都將與他的鬼魂擦身而過。
阿玉,是四哥送給汪坦的十七歲生日禮物,為讓他嘗嘗「什麼叫人生」。
阿玉這等馬子之確切存在人間的事實,對於一顆絕望衝動的十八歲心靈,竟構成一條相當值得留戀的理由。
兩個月就要過去,新兵沒跳海也沒發瘋,沒發生任何能給無聊的艦上生活帶來一絲新鮮感的實況,半數以上參加了睹注的官兵既失望又詫異。至於汪坦自己,毫不知情他一上船就被全艦睹了十箱加鹿皮,也不知道,唯一獨排眾議、睹他勝出的,是通訊室的老鳥劉一標。
劉一標不喜歡與眾人同鼻孔出氣,別人看他是搞怪,在他自己看,這就叫遠見。劉一標去過美國三次,帝國大廈跟自由女神像也都爬過兩次了,看得比別人遠,那是沒辦法的事。劉一標這次也沒看走眼,就在賭期將屆、大家還未察覺之時,被下注的菜鳥新兵,已悄悄憑藉某項意想不到的本事,在那艘包子船上苟且偷生,奠定起一小方足以求生自立之地。很快,等到了月底的時候,劉一標將親自邀請他參加晚會,與大夥共享睹贏的加鹿皮。
海上的水兵生活,每到秋冬獨有一樂: 漁民們載滿著活蹦亂跳的魚蟹,都喜歡來靠軍艦,艦上往漁船扔下幾大包白米,活魚鮮蟹就霹霹啪啪,全蹦上艦上甲板;在外島海域,燈火管制的夜裡,戰士們蹲在左搖右擺的暗黑裡消夜,人手一隻蟹腳,牙縫沾滿薑末,就是在某個這樣的夜晚,菜鳥汪坦開發出了他的天賦。
表面上他是菜鳥,其實上正好相反,隨便瞄個兩眼汪坦便曉得,這一船飄在海上的草包,若非只會講不會做,就是搞得一蹋糊塗,像筷子戳稀飯。馬子的隱密處、氣味與聲音,交戰時的火花與廝殺,沒人不愛聽這些,船上的男人尤其非聽不可。數月的禁慾沒有熄滅他的天賦,反而因為反覆無盡的回憶與沉思,讓那些短暫幼稚的野戰經驗紛紛憑添形而上的哲學意義。他發現他不但會做,更會吹,即使形而上他也能吹講,懂加油、知添醋,他的描述恰到好處,口沫與眼神沾在想像中的酥胸大腿間,恰似鮮醋與老薑沾在肥白的蟹腳上,輕點淺浸,缺了沒味道、多了要發麻,暗夜裡的海面上,水手們逐漸以這菜鳥為中心而圍聚起來,宛若一圈痛苦的信眾;陸地的美好,與人間的真諦,透過新來的菜鳥先知紅唇白齒,如天界之音降臨甲板,在汪洋中綻放聖火的光芒,無路可往的滾燙願望衝破肉體的孔洞、打破心靈之網,在艱險的台海黑夜裡向高處噴發,被無情的群星冷卻,隔日早晨,在寢艙吊鋪間、在廁所牆壁上,化為一些孤獨四濺的蛋色腥垢。
汪坦名聲漸傳。表面上他照樣被操被整,私底下,他衍然已成一號新人物。上船兩個月後,他的好日子真的來了。
就在獲邀參加劉一標的晚會那晚,這兩人正式結為了師徒的關係。
劉一標這人有三強: 能喝、不暈船、英文好。劉一標小學沒畢業就去給日本人跑腿,日本人走後上了船,發現自己天生晃不暈喝不醉,眾人皆昏他獨醒,為打發船上漫漫時光,他順應潮流,啃起了英文。他英文比國語強、日文又比英文好,他的字典是英日對照,由於國字不識幾個,當了十幾年中士,再也升不上去,如今等著退伍。但這人生性靈活,當一代又一代的土蛋還在土法練鋼,將ALFA唸成阿伐、BRAVO叫作布拉模,把UNIFORM拜作有泥佛,劉一標早已把二十六個字母的信文標準唸法編了一套繞口令,大意是說麥可與查理在利馬打高爾夫、羅密歐與朱麗葉在印度跳探戈,而洋基隊在奎北克的酒店喝威士忌……雖然狗屁不通,但很易記,且符合海上人那一套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漂泊美學意境,被本艦及友艦好幾代以來的通訊兵都奉為學背信文的欽定本。 劉一標說,學英文就要從音標下手,會唸的叫字、不會唸的叫屁,不會唸的就查,查一遍、查兩遍,直到音標刻在腦袋瓜。劉一標去美國接艦三次,從西雅圖跑到華盛頓,兩度航越巴拿馬運河,把他這輩子吹牛的題庫都儲滿了,講到欲罷不能,他回眸眺望、伸出食指,將滑落的雷朋眼鏡一推,還能以英國腔來上一句邱吉爾的二戰名言: This is not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but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 ! 劉一標這話倒不是吹牛,因為退伍後他將去跑船,下半輩子都要在世界的港口渡過,退伍,不是他漂泊的終結、恰恰只是開始。這貌似粗枝大葉的傻大個,內在似乎稟有一份自己也不曾領悟的詩意,他跟新徒弟都並不清楚,正是這種藍調的詩情跟惆悵,緊緊連繫他倆這一對師徒。
劉一標最大的遺憾,是退伍前竟不曾以中華民國海軍的身份把過洋馬子。事實上此人活到三十好幾,生平僅只射過耗時三十秒的唯一一標,這事發生在劉一標還很菜的年代、在基隆港邊某間快要傾倒的娼寮中;這是他絕口不提的重大秘密,那個小妓女在黑暗中誇張的笑聲,讓劉一標面對馬子從此不行,落荒而逃之際,連對方奶子都沒看清楚。
在五香加鹿皮所帶來的靈感下,劉一標與新徒弟很快說好,由徒弟貢獻幾招「點火秘笈」、外加一套流傳江湖的「武林持久功」,作為為師的傳授英文的代價。
所謂「點火秘笈」,就是讓馬子立即發騷的絕技。跟擦火柴一樣,啪一下,保證乾柴烈火,再搭配日日五分鐘、上場五十分的武林功,劉一標前途頓時大放光明。劉一標磨拳擦掌,要汪坦馬上開始授課,以便下回輪休當即實地操演;至於菜鳥則沒有放假的權利,登船頭一年,汪坦不曾下過船上的弦梯,比船上廚房養的狗還不如,他在船上渡過十八歲的生日,寫信要母親給他把英文字典寄來船上,他的第一本單字本很快抄滿了,假如彼時,從他所在的時空、從那島嶼北北東無月而緊繃的太平洋海面上,有一隻來自外面的手,將他手中那冊中英文字跡都還顯得生嫩猶疑不定的筆記本,抽拿起來,拿到另一度超然的時空裡隨意翻閱,就會發現,那些端整騰寫著音標與例句的紙頁,基於著某種連作者他自己也不甚明瞭的秘密傾向,透過著字彙的選擇、例句的意含等,宛如照相機的底片一般忠實,恰恰正顯示著那顆心靈彼時所遭遇的荒蕪與禁錮。當少年水兵躺在窒悶寢艙中,口唸desert、desert……而搖晃的眼皮逐漸沉下,當他站在寒夜的梯哨,默朗despair、despair……而麻痺的嘴唇被風吹裂,他心魂早已橫越太平洋,逃往彼端的新世界,那時,他做夢也想不到,就在三十海浬開外、在島北綿延的群山後,他的老子也正不眠而端坐燈下,從右至左、從上至下,一字字一行行研習著另一種天書般的奇文。
在那宛如褪色舊夢一般的日本房子裡,那位曾以啊嗚嚇唬他的爸、曾給他巧克力與大蘋果的爸、曾熱衷在庭院花叢間為他拍攝特寫的爸,那位後來曾對他怒吼的爸、要他滾出家門的爸和發誓不再跟他對話的爸,也正在密謀著一場叛逆的出走;汪源的目的地不是曼哈頓、不是拉斯維加斯,不是芝加哥也不是加利福尼亞,而是真正的desert,在那裏,即使世間最堅強冷毅的心靈,也都要被一種無所遁逃的、甜美而絕望的despair所追捕。
在劉一標指導下,汪坦英文日飛猛進。劉一標的英文課,完全不像國中時叫他萬分痛苦那種英文課,汪坦如今恍然發現自己另一長處: 原來,他天生長著一副洋人舌。他曾跟師傅討論過這個問題,兩人一致覺得,把馬子跟洋人舌,這兩種天賦恐怕是相輔相成,理論上只要是馬子喜歡的舌頭,學起洋文應不至有太大的困難。這個結論讓師徒兩人都很滿意。
只要把英文教材反覆聽個兩遍,他就可以洋腔洋調複頌得一模一樣,同一部電影,看兩遍、看三遍再看第四遍(反正當兵沒其他事,除了喝酒打牌,只好把每年幾部電影看過來看過去),差不多不用字幕全懂了。上船一年後,汪坦如願從艦務隊調到通訊室,於私於公,都成了艦上最老鳥劉一標的徒弟,在劉一標因放假吃了不潔海鮮發痢疾而臨時缺席的那場中美海上巡演中,艦上長官很驚奇發現,這個菜鳥兵,連個纜杆他也擦不好,打臘永遠打得個甲板像花臉,卻竟能與美艦無線電獨立通訊且對答如流。
劉一標趕在退伍前四度獲選出國接艦,使得徒弟汪坦頓時寂寞起來、卻也使他從此成為有信的人之一。在船上,有信的人與沒信的人地位完全不同,一直以來,寫信給汪坦的差不多只有葛納明一人,不過老娘的家書是不算數的,全艦都認得葛納明端整漂亮的藍色標楷體信封,但是,那些信的內容就不像信封那麼清爽可人,那些講述家中瑣碎的家書,在長信末了,總免不了出現幾句諸如: 只要你將來有出息,媽媽在這個家受再多的苦也不要緊…這樣苦悶的話,使收信的人更加鬱悶難當。劉一標深懂沒信的人的淒苦,所以在太平洋彼端沒事就給徒弟梢來幾頁夾雜中英文、關於美東美西及赤道南國各地miss考察品鑑的記錄跟吹噓;雖然沒有同等的精彩體驗得以回告,但汪坦的回信,由於起霧時海面上的虛渺、由於天晴時遠方如刀刻的海平線,也由於那些在暗夜裡不知何時將會潛近的魚雷,亦逐漸敏感細膩而生動起來。
等到他開始享受正常的放假班、重又踏上陸地,寄給他的信件更多了。汪坦對馬子很挑,但對於清談的知己,他的要求卻很隨和,他曾與馬公鎮上一個十三歲的初中女孩通了一年的信,緣起於他去鎮上雜貨店買香煙的時候,對方正來買醬油。那是一個漁家女孩,本來人生早已寫定,毫無疑惑,中學畢業就要去嫁同條街上另家漁人,但是汪坦以過來人的身份向她說明海上生活的辛酸不定,他傾訴自己因失足墮落而不能繼續升學的痛苦,洋洋灑灑,鼓勵對方努力求學、以掌握自己的前程;而對方小小年紀在回信中所展現的觀察能力及筆法則讓他驚為天人,越加擺穩大哥的架勢。幾十封往返於台海各角與馬公小鎮之間的信,刀劍交鋒、花火疊生,可說是汪坦水上文豪生涯的起始鍛鍊期,他並不知道,自己單純的練筆,竟差一點掀翻了那可憐的小小漁家,也不知道,經過了激烈的家庭革命,他的小筆友最終來到本島繼續升學,後來還當了教授。
為了收到更多的信,他搭訕技巧急速精進。他本事達到了五分鐘內能夠與任何他願意的對象牽扯出一點連結。任何天遙地遠的關係都是關係: 對方的哥哥與他同一艦隊、對方的弟弟與他同年入伍,對方的母親與他母親同姓、對方鄉外的便橋是他父親主持建起來的……到了末了,看看情形不對,在對方走人之前,他一定先主動告退,不求山盟海誓,只求一個最簡單的許可: 寫信給對方。
說簡單不簡單,這一求,求的可不是閨女們的閨房地址,但這已難不倒汪坦。當同艦戰士們還在搶閱那本紙邊都已糊爛的彆腳筆友雜誌,盲目地給那些沒有五官面孔的女子寫些有的沒的,汪坦以筆墨左擁右抱台海各島: 從十五歲到四十歲、從中學生到中學老師,各樣風情應有盡有,這樣大量的寫字,胸中不能無墨,這個道理他不是懂來的,他是像流汗一樣,從毛細孔感覺來的。無論書本報章、中文英文,他將一切飄到眼前的文字囫圇吞下;同時,當他看見、經驗、感覺之時,他就努力想道,這些光景、事物與感受,該如何以書報中的口吻和句法,在筆下把它們都活靈再現?
他對住在城市、不曾見過活魚的人講南海上成群跳躍的飛魚群,說牠們如何閃爍在日光下刺目耀眼;他對花蓮港邊有著陽光膚色的女生描述她家外海咫尺可愛的海豚,形容牠們微笑的面孔、講牠們如何伴隨在軍艦的兩旁,溫暖艦上寂寞的心。他對來自大島山間的人講述海上鮮美的黃魚麵與汽鍋螃蟹,講那些魚蟹如何在甲板上生猛彈跳,然後成為豐盛的宵夜;對生來只會食魚的海村中人,講述在南沙群島大啖野烤穿山甲的經驗。
他為雙腳從未踏上船隻甲板的人說明什麼叫作「順風飯」: 當海上的風浪大到飯菜難以入口,沒有戰備顧慮、且長官心情又好的時候,艦上就會下令輪機,以順風的「吃飯航向」航行半個小時,這種飯的滋味,在他活靈活現的描述下,就連陸上的人都覺得美味絕倫;尤其是,想想,當風浪更加狂猛、而廚房完全無法開伙煮飯,全員空著肚子、強忍滿腹酸水,乾啃戰備口糧的光景。
他講海上的夕陽與日出;講海峽凍人骨髓的季風。講曾戰死千人的金門古戰場上,夏夜裡,綠光閃爍的死人火列著隊,在荒野間大搖大擺逛大街的情景。
他講艦上那有著洋名的艦貓: Funny。此貓乃美國金絲貓,據說交艦前即已以船為家,跟隨中華民國海軍橫渡太平洋,旅行台澎金馬,每到一港,船弦剛放下,牠無需通行證、不用准假單,舉著尾巴,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喵喵兩聲就奔下船絃;等到艦上拉起兩長三短的離港訊號,又喵喵叫著奔回……
他的信越寫越鮮活,慢慢就將收信人吸引住。曾經後悔給他地址的女子都開始期盼他的來信,攪盡腦汁,主動地回信給他。她們的文才無一能及他十分之一,卻個個都在字裡行間流露相同的焦慮: 自己是否他唯一寄情的對象。
一座又一座暫歇的港邊,產生了第二次、第三次的約會。對於交情更深一層的「知己」們,汪坦的筆下更打開不一樣的尺度。有冰熱交織的敏感時刻: 寒夜裡的值更,變成了海妖的冰吻功勢,一個又一個冰浪打過來,從雨衣的衣領灌下去,內褲跟襪尖全濕透了,但他只能採行逆來順受的方案,任這「海妖的長舌不害臊地襲捲無力反攻她的小羊」;也有感性溫馨一刻: 第一道曙光中,在海平線的後面,遠遠看見島陸的身影,「我想到,就在那神秘曖昧的海岸線之後,妳正裹在溫暖的棉被裡,遨遊在甜蜜的夢鄉,我身上也暖和起來了……」
他要求母親給他寄國語辭典跟成語辭典,並告訴母親,自己已報名了函授的寫作班,使納明大感驚奇欣慰。母親自作主張,給他加寄了一本唐宋詩選,開始在來信中給他寄些報紙副刊的精選剪報,並大幅縮減了那些描述家事的篇幅,換上以往不同的另一種口吻對他說話:
「想成為一個作家,一定要首先充實自己,只要能寫出深刻優美而打動人心的好作品,人家並不會要求看你的學歷跟履歷表;但如果不讀書、不了解自己的文化,不認真生活,不養成隨時吸收新知的習慣,就會腹中無墨筆下無趣,沒人願意看你的文章了……」汪坦從不曉得母親也喜歡舞文弄墨,不知她畢生遺憾 -- 沒好好把文憑唸完 – 的背後真正原由與曲折,更不清楚,她已決定洗心革面,預備在他成為未來大文豪的路上擔負起引路人的重責大任。她為此在家翻箱倒櫃,將那些自己年輕時就該讀然卻因談戀愛、因打仗生孩子以至於始終沒讀好的書全翻了出來。這對母子在紙上重遇彼此,汪坦驚奇於那位平日以打牌看布為主要嗜好的母親,居然在校唸的是文學,而納明則為失落的青春重新找到投射的目標,衍然已將這位叛逆的次子看成是準作家了。
汪坦覺得母親的話很有道理。海明威十八歲就去跑新聞,康拉德也不過是個跑船的,這些人也都沒上過大學。當作家,不用懂得數學理化,只要有一隻生花的妙筆,遨遊四海、出生入死,再將這一切報導出來,就會成為引人入勝的故事。
這個遨遊四海的願望,不久居然也成真了,且還居然救了他一命。
他在八月底得到艦隊的通知,獲選參加明年的接艦,即日起到左營接受為期半年的接艦官兵集訓。離船一個多月後,正值東北季風最猛的深秋,在左營受訓的官兵們聽到消息,兩艘出秘密任務的艦在福建外海遭十幾條匪船圍剿,損失近兩百戰士 –那其中一艘就是汪坦的船,另一艘則是剛從美國成軍回來、第一次出任務的新艦,也就是劉一標那艘。
劉一標那條船是從奧克蘭直接返航,馬上參加了那趟神秘的任務。停在左營加油加水,連放假班都沒有。船沉十天以後,劉一標在接艦回程寄自中途島的信才翩抵他的得意門生手中,這封信是連同葛納明的快信及小包一同寄到左營 – 沉船的不幸消息,遠在台北的納明比人在營中的汪坦更為靈通,她次日一大早就從廣播得知海戰,緊張地向阿麗跟老羅那邊去打聽消息,確定了沉沒的艦名以後,她十分激動,認為這是耶穌基督的神蹟保佑她的次子,而讓別家的孩子代他沉到海底,她專程購買了一部精裝本聖經寄給次子,信中告訴他,在營裡時間難打發,不妨讀讀經、練習禱告,也是不錯的排遣。
汪坦從沒禱告過。收到聖經後,他學洋電影裡看來的手法,捧著書,還真為劉一標禱告了一回。但禱告的時候他很猶疑,怕在上帝面前說錯話。他為死人禱告,究竟該讚美死者死得好,蒙上帝寵召,還是要埋怨祂的粗心大意呢? 現在該為劉一標祈求什麼呢? 請天堂的miss們對他好一點吧,劉一標英文那麼好,在洋上帝的地盤想必吃得開……汪坦後來又取出那部聖經一次,偷偷為那條曾禁閉了他兩年青春的倒霉船上的倒霉幽魂們集體祈禱了一回,並不是因為他想念他們,而是他們時常擅自晃入他的夢中騷擾他。那部聖經他不敢放在內務櫃裡,怕遭隊上幾個喜歡擅開人櫃子借東西的痞子訕笑,後來不知深藏哪裡,也忘了帶走,而並未如母親所寄望的、陪他一同踏上橫渡太平洋的征途。
汪坦的筆下終於也勾勒了帝國大廈的高度與曼哈頓的繁華。百老匯的歌舞昇平、迪斯奈樂園跟米高梅片場的歡樂,還有穿越加勒比海的浩瀚航程,全都由於對師傅的懷念,憑添淡淡的愁悵,使得那些精彩的記述,更加企及詩的高度。他在家書中常對母親及弟弟(由於父親已不理他、而大哥不住家裡)提起費城的威爾森夫婦 -- 自他接艦那年,中美防禦協定改變,美方不再負責接艦官兵的食宿,不像劉一標接艦那時代,集體住在軍營,而由使館安排住宿當地的接待家庭,他的運氣很好,遇到威爾森夫婦,這對老夫妻的小兒子二十年前在諾曼第登陸戰中陣亡,其他孩子也早已離家,他們在家中接待外國水兵,大概多少懷抱著移情作用,對年輕士兵噓寒問暖,當作家庭的一份子;威爾森家吃得很好,常有牛排,週末例假兩老更開車帶汪坦四處遊玩,還搬出舊相冊展示給他看,認為他與他們的小兒子神似 -- 他正好是那位不幸的小羅傑當年英勇犧牲的年紀 -- 但,中國人怎會長得像白人呢?汪坦雖覺無稽,也感到威爾森太濫情,然而,在威爾森家樓上、小羅傑的房間裡,夜深人靜之際,當聞著那房子的氣味、觸碰那裡的純棉拼布床罩,某種異樣的感情常襲捲他,一切是如此親切,彷彿他從不曾離開那裡、不曾離開那房間,而八千海哩外的島與日本房子,全是一場夢。
這感受太詭異,文筆如他亦不知如何訴說,也不知對誰說,而對任何人都不曾提起。
於此同時,在帝國大廈的觀景台上、在華盛頓的林肯紀念堂,在遊樂園坐雲霄飛車的隊伍中、也在漁人碼頭陽光點點的小食攤前,汪坦繼續努力搜集更多地球上的居址。他以練習英文作為藉口,他那一襲雪白的水兵服及充滿異國風情的單眼皮,竟使異鄉搭訕的成功率遠遠更高於家鄉,他的英文程度與普遍常識都日益精進,在船上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語。當向著台海返航時,在那艘當年夏天全新出廠的永字號艦上,他衍然已成傳奇人物。
從船尚未出港、而一路來到南方的赤道無風帶,而穿越加勒比海、過巴拿馬運河,停留美西的港口、又橫渡太平洋,在每一處暫泊的港灣,每到發信的時刻,那發信的老上士與汪坦兩人幾乎不用移尊,老上士每唱一名,只管往站在最前面的汪坦手中直接再塞一信,看得眾人目瞪口呆。他自己是搞通訊的,大可親自去郵局取信,但他偏偏寧願讓別人去,而自己在船上跟眾人一齊等信,為的就是這份虛榮。長達數月的越洋遠行,他汪坦不但沒有被北宜基桃花嘉彰雄、馬公與南北竿忘卻,船才剛一開到聖地牙哥,已經有人從費城跟紐約寫信給Steve Wang,等到了夏威夷跟關島,居然連舊金山與聖地牙哥都有信追來!戰友們都抓著紙筆來找他了,如今他新封號叫「殺死筆呀」,被他文采所殺死的筆,每個禮拜都可插滿一桶,他儼然是新船上的土王,不管什麼官、哪種兵,當大家捧著種種的好處來有求於他,他一視同仁,依照報酬合他心意的程度,十分鐘可寫就一頁、半小時文情並茂的三五頁,委託人回去自己抄一遍,把相關姓名稱謂改一改。雖然他私心瞧不起那些面都沒見過的筆友信,但是,經他寫出去的筆友信,第一次約會的放鴿子率僅只不到百分之二十,比一般俗成率整整低四倍。在汪坦的整個代筆生涯裡只曾發生過一件慘劇: 那是由於某個大近視一時不察,一字不差,竟把自己女友的名字錯抄成了代筆人的某位女友名字,而慘遭兵變。
自從獲選接艦前那個六月與七月,汪坦與那艘不幸的包子船連著兩趟到馬公,這同一女子的芳名,即不斷出現在他隨後所代寫的許多情書中。他把所有不能對真的曉杏吐露的話都藏在那些以她為想像對象的信裡,自從那個夏天以來,所有寫給其他名字的信件,對他來說,充其量是一種愉快的遊戲,或純粹是對數字與戰果的虛榮渴望,但,每一封以她的名字寫就、而終於注定寄不到她手中的情書,卻全都飽含他無盡的初戀柔情。這也就是汪坦文采的真正秘密,只是他與眾人都並不知情。
他不能對真的曉杏吐露那些深情的話,因為他僅僅連她的手都還只摸過幾個指尖。那是菊島那麼多年以來所沒有過的悶熱的夏天,兩人濕答答的手指才剛輕觸的瞬間,她總如驚弓小鳥,就將手抽回,像是害羞,回眸報以可愛傻氣的笑意。她倒是並不反對他輕輕碰碰她的肩,那嬌小渾圓的、經常穿著荷葉袖邊的少女肩膀,就在他手臂伸出正好溫柔環抱的高度,但他,頂頂有名的「殺死筆呀」,卻彷如中邪,一整個夏天只敢將手放在那個荷葉袖邊上。其他戰士們見她與他同行,個個臉上扼惋的神情,說明著他們全都以為他已飽嚐最珍貴的菊島秘汁,誰也不會相信,夏天都過了,他連一吋肉也沒摸到。
他不能對她吐露那些露骨的情語,因為她的笑容太無邪了,任何來自他邪惡心靈的願望都將像是褻瀆。那年夏天,在那僅有一條大街與一條飛機跑道的離島上,他是大街上最俊俏的水兵,而她是島上航空站主任維修技師的千金。等到了隔年夏天,他暮然驚覺,無論是華燈初上之際躺臥在帝國大廈腳下的迷幻之城,還是金色晨霧裡綿延在舊金山灣的壯闊大橋,還是,當冬日的早夜,沿著陌生的異國海岸線航行之際、溫柔閃爍眼簾像璀璨珠鍊的萬家燈火,甚或是登高火山時遠處的珍珠港海天一色宛若天堂的風光……所有這些曾使他魂縈夢懷的美景,全都失去了它們當初魅惑的魔力,被馬公小鎮上藉藉無名的甜美笑意打敗。
所有對新世界的渴望都被即將歸航的快樂神秘取代。就連,歸航途中,當船泊巴拿馬等過運河,夜裡,當船上的遊子們像憂傷的水手那樣,到熱情如火的棕髮卡門那裡去消磨光陰,曲終人散之際,飄浮在水手淹滿著蘭姆酒的腦海中閃爍如星的,依然是那雙含笑的如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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