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向著天空發紅的方向一直走,就會來到公園。
當汪均奔跑著越過馬路,他肩上已沒有了書包;他身子很輕、心卻沉重起來。他回望馬路對面日本房子的方向,除了後院伸出來的樹蓋的一點尖梢,什麼也看不見,但見巷口那個醃菜場的醃菜桶裡溢出的醃菜水橫流在地上,被落日把它們映照成另一種比實際更為美麗光耀的事物。
他橫下心、別過頭,跑過平房、籬笆與陰溝,經過那些與他的日本房子一樣沉靜的房院,掠過那些院籬內冒出的寂寞的枝葉,直到房院與籬笆漸漸不見,而路兩旁變成了磚樓、騎樓、商店與招牌。那時,正要趕到黃昏市場的販子、從三輪車下來的太太、停滿腳踏車而轉角有大蒸籠在冒煙的騎樓,還有騎樓下小吃店的板凳跟桌椅,一切動與不動的景物都開始被越來越巨大而發紅的太陽燒糊了邊;那時,世上彷彿再也沒有其他的路、再也看不見其他的路,只有那一條唯一的道路,向著天空紅起來的方向直直鋪去。像是一道邀請他但他永遠也走不到的朱門,又像灰灰濕濕的天空這隻龐然巨獸,蹲在馬路的盡頭,張開火紅的圓嘴巴(嘴邊還有幾捲濕糊糊的灰毛呢),預備將他吞啐;像曾經不懷好意懾慴閃爍在童年天空的成千成百的紅膏藥,匯聚成一個單一的大火球,勾引著他,明知險峻,他非衝向那裡不可。汪均覺得肩後彷彿添了一把無形的上方寶劍,心中凜然而焦急,就像要去叩那火紅的朱門、去殺那龐然的怪物。
可是,現實裡的逃家,並不全然總那麼豪情壯闊而驚心動魄。
第一次上路是很猶疑的。他已放學,走回家巷前,背著沉沉的書包,在向晚的空氣裡,遠遠聽見汪坦跟鄰家小鬼的嬉鬧聲、聽見汪培的哭啼聲,聞到街巷內傳來的飯菜氣息,他躲在家門外,看見阿秀外出買菜、又回來了,見爸乘車回來了,在那院籬前,日日如一,象徵性先乾咳兩聲,才拉開那個門栓子。他原本還在考慮著到底逃家好呢、還是回家好,一聽見那個咳嗽聲,他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書包狠狠往院籬內一甩,幾乎是奔跑著,走上了他的道路。
向晚的涼風、行進的喘息與那種悲傷的燒灼感使少年剛剛鼓脹的喉結一直乾燥緊縮起來,就在那時,遠遠地,他看見公園裡搖曳的椰林尖梢。
公園裡有一幢氣派的石頭大屋,那是一個博物館,屋前,每根柱子都有好幾根椰子樹加起來粗,階上,每扇門差不多都有兩層樓那麼高。
人群都聚集在博物館的階梯前。門前,黑色的大音箱已經搬來,向著天際第一顆閃爍的星星,奏起了音樂。
提著公事包的男人、拎著蔥的婦人、騎單車的老者、軍人,大學生,還有少許穿著制服的學生都來了。情侶們相依偎著坐在一旁的公園椅,在大庭廣眾下,互不接觸,只若有似無緊緊靠在一起。
汪均穿著初中新生的卡其服,故意伸出手臂掩住胸前的校名與學號,還在面上擺出一副高中生的神情,但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其實,就連那一襲初中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委實太大了,使他看起來像一只快沒米的米袋子,但他不是全台灣唯一一個被超齡的辰光蓋在身上的瘦小子,像他那樣穿著的孩子,島上太多了。
一來到島上,他馬上就自動長大了兩歲半,為的是早點可以領公務員家庭配給的大人米。汪源去找來了小學高年級直到初一的課本,每晚親自給他補習,但已太晚了。他的天地已超越了那些封皮上印有著「反攻復國、消滅朱毛」的課本內容,他的書包越來越重,心卻越來越廣,裝滿著山高水遠的武俠秘境與俠情義骨,不能再忍受家中由那位霸道的父親所主持的家庭補習,對訓導主任李禿子的各種整人技法也無動於衷。不管用什麼東西敲打他的十個指節跟後腦勺,汪源沒辦法讓除法與小數點的概念與他內心發生任何形式的連結,他的國字也始終維持著天涯獨行的風格,視一切的格線與規範如無物;不管半蹲、舉水桶、大聲懺悔或這些通通一起來,李禿子沒辦法叫他每天準時來參加升旗典禮,大家唱國旗歌的時候,他照舊捧著前晚未盡的秘笈,躲在神秘的地方(往往是這城市某塊被遺忘廢墟之地的某株老樹上),繼續鍊前夜未盡的武功。他就只有背書與唱歌這兩項還可以,比起王羲之的書法之美,汪均對跳動在五線譜上的豆芽、拐杖、帽子與蚯蚓那種語言更覺親切得多;唱歌老師說他的硬桿兒好,害他在全班同學的面前羞得滿面發燙,後來他才知道,老師說的是音感。但唱歌課常被無故取消改成其他的課,因聯考不考唱歌。其實他的擅於背書,大概也跟音感有點關係,他能輕易記住文章句子與段落間的長短和停頓,把一塊文句切成一支歌,即使不明白意思,只要留意當中順序起落的變化,重要的是,記住那些輕輕重重、長長短短的標點與停頓,如此背書便成了一件不費什麼勁的事。
然這僅有的兩項本事也不足以應付這個世界對一名十三歲少年所展現的種種霸道,包括它幻化成陳小歡的瓜子臉與銀鈴般的笑聲,闖入他的經脈,像逆天邪功的襲擊。
可是,這個世界也化作火紅的夕陽,以那條染紅的、悲壯的、向西的道路,引領著他,來到向晚公園前的音樂欣賞會。
星子在高天上一顆顆閃爍起來,新月從椰子葉梢後跳出來,魚兒在暗去的小橋流水下穿梭。不管是星子的閃爍、椰樹在早夜裡的擺動,魚兒的悠游,沒有哪一樣不神秘地與晚風中的音符相唱和,就像曾經,初來島時,日本房子裡的唱片在轉盤上沙沙轉動,不管怎樣,總是與小院向晚時分的風吹草動唇齒相依。
鬼子唱片裡的音樂,也曾有兩次,出現在公園的音樂欣賞會裡,使孩子砰砰心跳。舊的旋律依然與公園中的新景物契合著,與坐在一旁悄悄相依偎的情人的眼神相紊、與在地上啄食而又躍入晚風的鴿群的跳動和振翅相紊,與他腦海中吹拂在小歡面頰的短髮的律動相紊;與他最心愛的武俠故事中人物的情意相紊,與逃難路途上的顛簸相紊。而那些初次聽到的新旋律也一樣,與過去現在、與想像現實的一切秘密紊合,且用看不見而時而強勁、時而綿密的力道,似乎想將他一把推進未知的未來,使他既絕望又期待。
這些旋律是誰寫下的?那些音樂家,他們也都那麼巧,見過他所見的景象麼?星子的閃爍、棕梠植物的葉梢擺動,魚兒的游水?還有情人的眼神、後方的路途?他們也曾躲在樹梢枝葉間忘情讀過那些山高水遠的武俠麼?他們也見過小歡的笑臉?那些音樂家們的名字,有的很好聽,像孟德爾森、舒伯爾特,有的很饒舌,像雷史畢奇、貝拉姆斯,還有的很滑稽: 像蓋西文、西貝流士、波可非耶夫……,還有的實在太長太怪,記了半天也記不住。
音樂使少年的心溫柔起來。他幾乎就忘了自己肚皮正咕咕叫起,忘了他待一會兒將必須在這城市去尋覓一處過夜的地方。他將在火車站遇見那些以站為家的叔叔伯伯,他們將熱情邀他分享發著臭酸的破毛毯、黏噠噠的橘子跟饅頭,在半夢半醒之際,將髒呼呼的手以各種奇怪可疑的方式摸上他身子;他將噁心欲嘔想要逃跑,兩腿卻不聽使喚,他將終於跑走,游蕩在這個寂寞的城市裡,穿梭在昏黃的燈暈與陋巷間,像汲泳在一碗勾著芡、泛著油光而冷了的甜不辣湯裡。他將唗嗦著,打起幾個噴涕,像給那些不見其影只聞其聲的吹笛盲人伴奏,他將終於在某個騎樓下,偎著一塊破油布的一角,彷忽睡去……
曾有一回,在公園賞樂的觀眾中,汪均疑似見到爸的背影。那人提著公事包,頭肩的線條與姿態都像汪源,駐立晚風中,一動也不動,忽然一下子,等他抄過人群後面,再想偷偷靠近看清楚一些,已經不見了。
爸他也會在下班時不回家而跑來公園聽音樂麼?
又怎麼不會呢?
自從猴子的死,汪均對爸的恨升到頂點。簡直不能再忍受那個身影及其相關的一切:那種自以為是的發言聲調、走路不痛不快的腳步聲,還有看報時不經意從喉嚨發出的哼哼聲。爸殺死了猴子、也奪走了他的樹,他不再爬上防空洞旁那棵悲傷的樹,總是逃得離那樹遠遠。
沒有人能受得了那個爸。連傻寶都逃家不知去向了。
傻寶如今在哪裡呢?
為什麼他的逃家比烏龜還不如,每次都那麼窩囊,連子夜也撐不過?
為什麼這座戒嚴的城市如此苦悶,使得那麼多半大不小的孩子有家歸不得,以至於那些巡宵的警察,每晚最大宗的業務就是忙著從城的四角八方將他們一一拎回派出所?
深成靛紫色的夜裡,踩著腳踏車的爸趕到派出所來把他領回去,每一回的逃家總是如此終結。
見了面,爸也不罵,也不敲他栗子,只輕聲說,走啦,回去睏覺啦。他坐上車,小心翼翼不碰爸,反手抓住屁股底下的鐵架,腳踏車滑進沁涼的夜裡,爸微濕的衣衫被風吹鼓了,都貼在他的面上。靜靜的街心裡就他父子倆,只偶爾從某條巷後洩出一道哀哀的吹笛、一陣促促的木屐。爸沉默不語,那張微彎的背卻竟透露出某種溫柔的弧度,爸的背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彎,從背上傳來一種陌生的溫度,輻射在他面龐跟胸膛,一如島嶼向西的長街盡頭的火燒日,使他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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