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十、太陽


    如果向著天空發紅的方向一直走,就會來到公園。
    當汪均奔跑著越過馬路,他肩上已沒有了書包;他身子很輕、心卻沉重起來。他回望馬路對面日本房子的方向,除了後院伸出來的樹蓋的一點尖梢,什麼也看不見,但見巷口那個醃菜場的醃菜桶裡溢出的醃菜水橫流在地上,被落日把它們映照成另一種比實際更為美麗光耀的事物。
    他橫下心、別過頭,跑過平房、籬笆與陰溝,經過那些與他的日本房子一樣沉靜的房院,掠過那些院籬內冒出的寂寞的枝葉,直到房院與籬笆漸漸不見,而路兩旁變成了磚樓、騎樓、商店與招牌。那時,正要趕到黃昏市場的販子、從三輪車下來的太太、停滿腳踏車而轉角有大蒸籠在冒煙的騎樓,還有騎樓下小吃店的板凳跟桌椅,一切動與不動的景物都開始被越來越巨大而發紅的太陽燒糊了邊;那時,世上彷彿再也沒有其他的路、再也看不見其他的路,只有那一條唯一的道路,向著天空紅起來的方向直直鋪去。像是一道邀請他但他永遠也走不到的朱門,又像灰灰濕濕的天空這隻龐然巨獸,蹲在馬路的盡頭,張開火紅的圓嘴巴(嘴邊還有幾捲濕糊糊的灰毛呢),預備將他吞啐;像曾經不懷好意懾慴閃爍在童年天空的成千成百的紅膏藥,匯聚成一個單一的大火球,勾引著他,明知險峻,他非衝向那裡不可。汪均覺得肩後彷彿添了一把無形的上方寶劍,心中凜然而焦急,就像要去叩那火紅的朱門、去殺那龐然的怪物。
    可是,現實裡的逃家,並不全然總那麼豪情壯闊而驚心動魄。
    第一次上路是很猶疑的。他已放學,走回家巷前,背著沉沉的書包,在向晚的空氣裡,遠遠聽見汪坦跟鄰家小鬼的嬉鬧聲、聽見汪培的哭啼聲,聞到街巷內傳來的飯菜氣息,他躲在家門外,看見阿秀外出買菜、又回來了,見爸乘車回來了,在那院籬前,日日如一,象徵性先乾咳兩聲,才拉開那個門栓子。他原本還在考慮著到底逃家好呢、還是回家好,一聽見那個咳嗽聲,他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書包狠狠往院籬內一甩,幾乎是奔跑著,走上了他的道路。
    向晚的涼風、行進的喘息與那種悲傷的燒灼感使少年剛剛鼓脹的喉結一直乾燥緊縮起來,就在那時,遠遠地,他看見公園裡搖曳的椰林尖梢。
    公園裡有一幢氣派的石頭大屋,那是一個博物館,屋前,每根柱子都有好幾根椰子樹加起來粗,階上,每扇門差不多都有兩層樓那麼高。
    人群都聚集在博物館的階梯前。門前,黑色的大音箱已經搬來,向著天際第一顆閃爍的星星,奏起了音樂。
    提著公事包的男人、拎著蔥的婦人、騎單車的老者、軍人,大學生,還有少許穿著制服的學生都來了。情侶們相依偎著坐在一旁的公園椅,在大庭廣眾下,互不接觸,只若有似無緊緊靠在一起。
    汪均穿著初中新生的卡其服,故意伸出手臂掩住胸前的校名與學號,還在面上擺出一副高中生的神情,但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其實,就連那一襲初中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委實太大了,使他看起來像一只快沒米的米袋子,但他不是全台灣唯一一個被超齡的辰光蓋在身上的瘦小子,像他那樣穿著的孩子,島上太多了。
    一來到島上,他馬上就自動長大了兩歲半,為的是早點可以領公務員家庭配給的大人米。汪源去找來了小學高年級直到初一的課本,每晚親自給他補習,但已太晚了。他的天地已超越了那些封皮上印有著「反攻復國、消滅朱毛」的課本內容,他的書包越來越重,心卻越來越廣,裝滿著山高水遠的武俠秘境與俠情義骨,不能再忍受家中由那位霸道的父親所主持的家庭補習,對訓導主任李禿子的各種整人技法也無動於衷。不管用什麼東西敲打他的十個指節跟後腦勺,汪源沒辦法讓除法與小數點的概念與他內心發生任何形式的連結,他的國字也始終維持著天涯獨行的風格,視一切的格線與規範如無物;不管半蹲、舉水桶、大聲懺悔或這些通通一起來,李禿子沒辦法叫他每天準時來參加升旗典禮,大家唱國旗歌的時候,他照舊捧著前晚未盡的秘笈,躲在神秘的地方(往往是這城市某塊被遺忘廢墟之地的某株老樹上),繼續鍊前夜未盡的武功。他就只有背書與唱歌這兩項還可以,比起王羲之的書法之美,汪均對跳動在五線譜上的豆芽、拐杖、帽子與蚯蚓那種語言更覺親切得多;唱歌老師說他的硬桿兒好,害他在全班同學的面前羞得滿面發燙,後來他才知道,老師說的是音感。但唱歌課常被無故取消改成其他的課,因聯考不考唱歌。其實他的擅於背書,大概也跟音感有點關係,他能輕易記住文章句子與段落間的長短和停頓,把一塊文句切成一支歌,即使不明白意思,只要留意當中順序起落的變化,重要的是,記住那些輕輕重重、長長短短的標點與停頓,如此背書便成了一件不費什麼勁的事。
    然這僅有的兩項本事也不足以應付這個世界對一名十三歲少年所展現的種種霸道,包括它幻化成陳小歡的瓜子臉與銀鈴般的笑聲,闖入他的經脈,像逆天邪功的襲擊。
    可是,這個世界也化作火紅的夕陽,以那條染紅的、悲壯的、向西的道路,引領著他,來到向晚公園前的音樂欣賞會。
    星子在高天上一顆顆閃爍起來,新月從椰子葉梢後跳出來,魚兒在暗去的小橋流水下穿梭。不管是星子的閃爍、椰樹在早夜裡的擺動,魚兒的悠游,沒有哪一樣不神秘地與晚風中的音符相唱和,就像曾經,初來島時,日本房子裡的唱片在轉盤上沙沙轉動,不管怎樣,總是與小院向晚時分的風吹草動唇齒相依。
    鬼子唱片裡的音樂,也曾有兩次,出現在公園的音樂欣賞會裡,使孩子砰砰心跳。舊的旋律依然與公園中的新景物契合著,與坐在一旁悄悄相依偎的情人的眼神相紊、與在地上啄食而又躍入晚風的鴿群的跳動和振翅相紊,與他腦海中吹拂在小歡面頰的短髮的律動相紊;與他最心愛的武俠故事中人物的情意相紊,與逃難路途上的顛簸相紊。而那些初次聽到的新旋律也一樣,與過去現在、與想像現實的一切秘密紊合,且用看不見而時而強勁、時而綿密的力道,似乎想將他一把推進未知的未來,使他既絕望又期待。
    這些旋律是誰寫下的?那些音樂家,他們也都那麼巧,見過他所見的景象麼?星子的閃爍、棕梠植物的葉梢擺動,魚兒的游水?還有情人的眼神、後方的路途?他們也曾躲在樹梢枝葉間忘情讀過那些山高水遠的武俠麼?他們也見過小歡的笑臉?那些音樂家們的名字,有的很好聽,像孟德爾森、舒伯爾特,有的很饒舌,像雷史畢奇、貝拉姆斯,還有的很滑稽: 像蓋西文、西貝流士、波可非耶夫……,還有的實在太長太怪,記了半天也記不住。
    音樂使少年的心溫柔起來。他幾乎就忘了自己肚皮正咕咕叫起,忘了他待一會兒將必須在這城市去尋覓一處過夜的地方。他將在火車站遇見那些以站為家的叔叔伯伯,他們將熱情邀他分享發著臭酸的破毛毯、黏噠噠的橘子跟饅頭,在半夢半醒之際,將髒呼呼的手以各種奇怪可疑的方式摸上他身子;他將噁心欲嘔想要逃跑,兩腿卻不聽使喚,他將終於跑走,游蕩在這個寂寞的城市裡,穿梭在昏黃的燈暈與陋巷間,像汲泳在一碗勾著芡、泛著油光而冷了的甜不辣湯裡。他將唗嗦著,打起幾個噴涕,像給那些不見其影只聞其聲的吹笛盲人伴奏,他將終於在某個騎樓下,偎著一塊破油布的一角,彷忽睡去……
  曾有一回,在公園賞樂的觀眾中,汪均疑似見到爸的背影。那人提著公事包,頭肩的線條與姿態都像汪源,駐立晚風中,一動也不動,忽然一下子,等他抄過人群後面,再想偷偷靠近看清楚一些,已經不見了。
    爸他也會在下班時不回家而跑來公園聽音樂麼? 
    又怎麼不會呢? 
    自從猴子的死,汪均對爸的恨升到頂點。簡直不能再忍受那個身影及其相關的一切:那種自以為是的發言聲調、走路不痛不快的腳步聲,還有看報時不經意從喉嚨發出的哼哼聲。爸殺死了猴子、也奪走了他的樹,他不再爬上防空洞旁那棵悲傷的樹,總是逃得離那樹遠遠。
    沒有人能受得了那個爸。連傻寶都逃家不知去向了。
    傻寶如今在哪裡呢? 
    為什麼他的逃家比烏龜還不如,每次都那麼窩囊,連子夜也撐不過?
    為什麼這座戒嚴的城市如此苦悶,使得那麼多半大不小的孩子有家歸不得,以至於那些巡宵的警察,每晚最大宗的業務就是忙著從城的四角八方將他們一一拎回派出所?
    深成靛紫色的夜裡,踩著腳踏車的爸趕到派出所來把他領回去,每一回的逃家總是如此終結。

    見了面,爸也不罵,也不敲他栗子,只輕聲說,走啦,回去睏覺啦。他坐上車,小心翼翼不碰爸,反手抓住屁股底下的鐵架,腳踏車滑進沁涼的夜裡,爸微濕的衣衫被風吹鼓了,都貼在他的面上。靜靜的街心裡就他父子倆,只偶爾從某條巷後洩出一道哀哀的吹笛、一陣促促的木屐。爸沉默不語,那張微彎的背卻竟透露出某種溫柔的弧度,爸的背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彎,從背上傳來一種陌生的溫度,輻射在他面龐跟胸膛,一如島嶼向西的長街盡頭的火燒日,使他無處可逃。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四十四、叔叔

    美國來的叔叔喜歡她。汪琦也喜歡叔叔。     叔叔什麼都會,會跳繩、會搖呼拉圈,會打羽毛球,會為她修理壞掉的玩具與打結的跳繩;他教她游泳、玩球,為她彈吉他,還教她唱英文歌。     叔叔是在小汪琦將升小學三年級那年的暑假來到。他給她帶來一套印有米老鼠圖案的睡衣。汪琦與叔叔馬上就結為好友,他上哪裡都帶她,他們去西門町、去百貨公司頂樓坐碰碰車,去游泳池,去動物園,去吃牛肉麵;當叔叔給他的朋友們彈吉他的時候,她坐在他身邊安靜聆聽,當叔叔與朋友們聚會聊天時,她攀在他身上,好幾個鐘點不吵不鬧,凝望他喉嚨裡堅硬的石頭上下滾動。叔叔溫柔的聲音,隨著喉嚨裡那塊異性事物的神秘滾動,震盪小女孩的靈魂,叔叔的衣服有著甜甜好聞的氣味,從那只來自美國的大箱子拿出來的衣服上通通都有那種味道,叔叔送她的米老鼠睡衣也滿是那芳香。     在小琦琦心靈的汪洋裡,那片有著神秘芳香、名叫美國的陌生大陸向她飄近,沙灘上生長著可供她攀緊的強壯高樹,而那片名叫爸爸的神秘大陸則更漸行漸遠,往海平線那邊飄流、變小。     爸爸飄盪在她的世界邊緣,當小汪琦一次次向著爸爸航行,像她在海邊玩水那樣、滑著笨重的橡皮泳圈,笨手笨腳努力前行,每一次,爸爸總已翩然飄遠,只剩古龍水與香煙的味道迅速消失在前院。汪琦幻想爸爸打開客廳的紗門,抱抱她,逗逗她,但他只是站在門外對她微笑揮手,徒留前院大門怦然關上的回聲。     爸爸只在姐姐生日那天會踏進新客廳的紗門,帶來一只美麗的裝飾蛋糕。蛋糕是一個小女孩的面孔樣子,臉兩旁有兩條巧克力髮辮,綁髮繩是兩顆紅櫻桃,面頰有兩團粉紅色糖漿,眼睛是兩片黑巧克力,衣領用藍色糖霜畫成;琦琦與姐姐一人一片眼睛、一人一條巧克力髮辮,一人一顆櫻桃,爸爸說,妹妹的生日跟姐姐很近,所以兩個人一起過就可以。爸爸叉著腰,坐在蛋糕前與姐妹合照,照完相,又匆匆離去。     當琦琦跟爸爸與姐姐一起逛街、看電影、吃漢堡,琦琦坐在爸爸汽車後座,仰望爸爸開車的側影,那時爸爸看起來兇兇的、又像很傷心的樣子。走在街上的時候,姊姊挽著爸爸的一手,爸沒被姊姊抓住的那隻手常常捏著香煙或抓著手提包。名喚爸爸的神秘大陸,從不願張開懷抱擁她上岸,漂泊的小汪琦只有在與爸爸...

三十四、巨人(Titan)

    巨人的兩條直直的腿,在平常的時候,就化成房中的兩條大木樑。直的那條站在大床邊,橫的那條,與站在床邊的呈九十度交叉,橫懸在高處;半夜,寶寶一睜眼,深木色的樑柱被游移的夜色染成影子的顏色,方正的邊角被夢的橡皮擦糊去,幻化成一雙筆直巨腿,在房間的中央,彷彿雙十國慶時經過她家門前馬路的閱兵,踢踢踏踏,踩著無聲的正步。     巨人的腰部隱入閃著月影的天花板而看不見,但巨人將小孩的神智捧在手心,穿越青簷與鬼瓦,在夜的深淵裡,在她的屋宇之上,在浮雲與月光下,精神抖擻,龐然地前行,又陡然將她拋回那間縈繞著樟腦與蚊香味的房間,而地板上冒起一陣神秘的綠泡泡、向著窗前的夜色冉冉飄升,巨人在泡沫裡無聲消逝,一雙巨腿又變回成普通的房樑。     寶寶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巨人。還有那往日曾被喚做啊嗚、今昔被新的夜色在孩童的瞳孔微微染綠了的綠妖怪;還有那些每於夜深一睜眼之際常在床尾暗處對她搖晃招呼的一群白手印。寶寶誰也不說。還有那躺在房間地底下、裹著布而不見頭臉的鬼怪與死者…...當長夜將褪不褪、而整個世界浸在光陰的底層,妖怪們閃動著異魅身影包圍她,任意出現在她的視界,像是它們彼此說好的、又像是偶然。     她曾在日本房子的深簷下,在那張位於巨人跨下的床中與大伯母同睡,後來與奶奶,再後來、也或者是之前?她已記不清,又與雙親同睡在那兒。是同一房間麼?還是另間有著相仿樑柱的房間?也都不再知道。寶寶只始終知道,在夜的最深處,當夢境把她拋擲出來、而將醒未醒之際,身邊的親愛的人都仍在睡夢的世界漫遊,回來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夜半妖怪肆意悠遊的大屋中,像它們在召喚她。     妖怪們有時在白天也徘徊不去。它們悄悄躲在她的家家酒,她的切菜板自動神秘的移位、桌子跟椅子不再是前日所擺的樣子。她發覺綠妖怪的影子閃過通往廁所的過道暗處,有時,從家家酒中偶一抬頭,似有可疑的白手印在窗台帘後晃動。     當大伯母一來,綠妖怪及白手印都不見了。大伯母說,寶寶好可憐,一個人家家酒。     大伯母想給她生個小弟弟。大伯母不再穿著有美麗方格子的斜裙子,而穿起了胖胖的大裙子,像一個電燈罩,小弟弟躲在大伯母的裙子下,像罩子裡的電燈泡。大伯母常常累...

三十三、大業

    全銅嶺街上下都還不知情,連汪源都被瞞在鼓裡,那時,親婆已經親口告訴她、就只告訴她一人: 親婆在美國的女兒寫來了好幾封長信,要接親婆去美國。     老太太去意已堅。午後,當面北的小客廳與窗台漸漸暗去,在親婆的小沙發前,老人不止一次,握著她雙手,慎重將長孫的幸福依託給她。她所尊敬的大哥,將變成夜夜共枕的丈夫,當何俐想像這個全新的局面,她就雙頰發燙、心跳加快,腦海暈眩而說不出話。     聽說汪澄想接老母親去美國是為了減稅;聽說汪澄多年從無消息,離婚又再婚,跟現在的美國老公開了一間說不上來是幹什麼的神秘公司;總之多年後,人忽然出現了。從各方的口中何俐側面得知,在自己尚未參與以前,這個家中曾是風起又雲湧,她幾乎為錯過這一些很感可惜,可是她也馬上明白,在這一家裡,同時要討好汪喜年與葛納明,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親婆走了,整個局面對她來說變得單純,但當時何俐全沒想到這些,一想起此去遙遙,而老人蒼蒼,她發自真心哭紅了雙眼,在機場送機的時候,一直到進海關口,老太太全程緊握她手,送機的一家人所留下的張張合影,每一張都對何俐提醒著自己所受到的委託跟重任,對何俐來說,這就是關乎信用與義氣的大事。     因為母親在懷她那時沉迷於武俠小說,這位公務員家庭的長女,帶著一身俠情義骨來到這個世界,奈何她那一身俠情,在那個小康家庭裡完全無用武之地。她家是地方上的模範家庭,牆上掛滿鄰里長頒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錦織,她雙親恩愛禮讓,在她記憶裡不曾爭吵,五名弟妹乖巧勤學,連讓她到學校去勸架主持公義的機會都沒有。唸國中的時候,何俐下海混了一陣太妹,讓她的模範雙親很傷腦筋,為讓她遠離那個台北盆地後山小地方的一幫太保,當她下山去考上了台北的夜校,雙親只好同意她在市區外宿租屋。只可惜她是一個女的,自古以來,俠客的範本很多,俠女相對就少,一個好不容易花四年功夫唸完了兩年夜校、又被那些她根本無能為力的會計與統計表格綁手綁腳而武功都快廢盡的俠女,更少。何俐在山下的花花世界,繼續培養不知何日方能派上用場的豪情,放假時坐著繞山的客運,回到那由母親井井有條照應一切的家中,她曾覺得那個家很無聊,暮然回首,發現原來母親乃正是她所千里尋訪的俠女典範。那位神色堅定、髖骨穩重而生有八位子女(其中兩名不幸早夭)的母親,就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