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高中那年,汪培平淡的生活中發生了兩件令人難忘的事。
第一件,是全家南下去看二哥。
二哥那時已在士校。那個地方據說是這樣的,只有三種人會去那裡:第一種是家裡沒錢上學的,這種差不多佔去一半,另一半裡頭又再分兩種,一是笨、一是花樣多,然真正的笨蛋畢竟相當罕見,士校的高牆裡風起雲湧,熱鬧的程度不輸閃鷹幫與眾幫地盤,而解決問題的方式則截然不同。就在受訓快近尾聲、即將分發上船之際,汪坦又出事了。
這回事因與包子無關,卻是由於一粒雞蛋。
汪坦隊上派去打菜的那個幫廚,在廚房跟鄰隊的幫廚搶一顆多出來的雞蛋,哪個也不讓。日正當中,一名大嗓門的好事之徒從廚房跑出來,往兩百公尺外的操場上一吆喝,剛在操場上操完的一班人拔腿衝來,經過一處整修中的矮牆,汪坦靈光乍現,拾起一塊磚,還沒跑到現場,在途中遇著也正趕往廚房的對方人馬,就幹起來。結果廚房現場的廝殺不過損失幾打雞蛋、翻了兩鍋湯,場外,汪坦隨手兩下,砸破了鄰隊兩顆腦袋。
聽說二哥又殺人了,全家跳上南下的火車,只除了正隨師範學校在太魯閣旅行的汪均,包括汪源、納明、汪培、麗嬢嬢,會合了在海軍總部任職的麗姨夫,連正在島南就讀官校的表高葛緯都風聞趕到,大隊人馬全集合來欣賞犯人關禁閉的風情。所謂的禁閉室,是一只不到四五尺的矮籠,嵌在地下室的牆洞裡,人蹲在裡面,不能站也不能躺,千年臭蟲在頭髮衣服裡面跳,讓汪坦看起來像隻猴子。一看那景象,媽跟麗嬢嬢的臉都馬上流下一道道藍藍粉粉的彩色瀑布,他與葛緯表哥兩人,很想望、又不敢望那籠子裡的汪坦。他低頭站在籠子前面,自眼角餘光看見爸的嘴角一癟一癟在抽搐,就在那時,本來蹲在籠中低頭抽噎的二哥,忽然就地蹲著,仰天大笑起來,一發不可收拾,滿臉的鼻涕全吸進嘴巴裡,把所有人都嚇壞了。
詳情盡在不言,就跟持刀砍人那次一樣,爸媽為二哥的新爛污很花了一番功夫,只隱約曉得,人情難脫的麗姨夫在事件中也軋上了關鍵一角。幸虧,被磚砸的二人腦袋瓜夠硬,沒鬧人命,沒終生殘廢,汪坦從禁閉室放出來,沒送軍法,直接押上了一艘停在港口的軍艦。那以後好一陣,銅嶺街裡外都不提汪坦。曉歡與蔡國強都來跟汪培打聽二哥的事,他們好奇問道,聽說汪坦學壞了,是真的嗎?他只能聳聳肩。
第二件重大的事隨即發生了。這事將汪培自己、蔡國強兄妹及所有人的心全都引去,沒人再問汪坦的事了。
在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九棟商城一口氣蓋了起來,總長兩公里。頭連著尾、尾串著頭,從天上看像個一字型的三層樓房,一條條在馬路中間連起來,像一條鋼筋骨水泥身的巨龍,從城心向著城的南邊浩浩鋪去。巨龍商場落成開幕之時,汪培與高中的新同伴們頭頂嶄新的卡其盤帽搭公車趕到,遠遠看見巨龍長不見尾,牆面的磁磚在斜陽下發出啵兒如鱗的閃光。
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插滿在樓上的廊簷前,遠望,像一條藍與白的緞帶,跳在巨龍的紅色巨鰭上,這哪是商場,這是一頭巨獸、是一條巨人的列車哇 ! 整個兒的城、這汪培的城市,這僅僅在十五年前,曾讓躺在母親胸前的嬰孩因母親胸中所藏的磅礡七彩海上之城而感到羞愧,如今,城市就跟孩子一樣,一夕間大起了個兒、澎湃起了志向,也長成一名嬌羞帶著土氣的女子,披著彩帶閃著霓虹,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要奔往遠大的前程了。
不知哪個說了: 跟萬里長城一樣厲害!
萬里長城在課本跟考卷裡,沒人真的見過,但這個沒頭沒尾的比喻,為幾顆在李著小平頭的年輕腦袋瓜開啟了一種浩然之感。大家衝進堆疊如山的熱門唱片、武俠小說、流行書報、新潮服飾、抄手與湯圓、甜不辣與牛雜湯、各種叫得出與叫不出名的新鮮物品中,像一群卡其色的小公牛,從樓下跑到樓上、自一棟奔到九棟;湯圓的熱氣、炒胡椒的辣煙、煮羊肉的香騷跟水煎包的油沫鑽入他們鼻孔,排行榜熱門單曲的飛揚旋律灌入他們耳朵,「萬里長城算什麼,這根本是橫過來的帝國大廈嘛……」「帝國大廈算什麼? 咱們巨龍商場豎起來都伸到月亮上啦,帝國大廈能比嗎?」這批少年們,剛剛以幾乎整個的童年時光,艱辛擠過一道又一道的窄門,頭上的大盤帽是他們嶄新的身份徽章,如今起,他們覺得有權幻想所有芬芳的未來,嶄新的自由就像眼前嶄新的大商城,長長沒有盡頭,燈火通明而芳香撲鼻,日日都是插滿大旗的慶典。
巨龍商城,登時與台北城你濃我濃相溶為一,它就盤臥在入城時火車減速而將到站的最後幾哩路上,進城的人透過車窗瞻仰巨龍無盡的風采,頭昏眼花之際,台北車站便到了。大家很快都忘了,在那以前,鐵道的後面原是一望無際不堪入目的違章建築。在巨龍的周邊開起了摩登的電影院,一家比一家座位更多、螢幕更大,影院外牆上的彩色看板一張比一張更高:壓著帽簷的西部牛仔高高在上藐視著三層樓的大商場,腰間的左輪手槍比街上跑的小汽車還大;俊男美女的綠眼睛可比植物園的一塘綠荷,華燈初上的天邊,剛從電影看版後蹦出的滿月也相形如豆了。城中的少年們有志一同、眼神蕩漾,站在天橋上,隨圓環前金髮碧眼的巨人俊男美女,舉首遙望遠天,彷彿看見金門大橋在迷霧中緜延、自由女神在晨光裡微笑。萬里長城,很快被這些年輕的心忘懷了,沒人知道,就在那傳說中的長城腳下,人們正在啃葉嚼泥維生。
汪培與新朋友們坐在商場二樓的小吃店前,擺滿了甜湯圓、辣抄手和滷豆干的小方桌,每隔幾分鐘便有韻律地抖顫;火車自商場背後行過,將路途的隆隆與遠走的渴望也震入少年的腳底板。在那尷尬的時代與尷尬的身份裡,人人所被允許與不允許的各種活動,全都圍繞著巨龍欣欣向榮,高中生汪培的生活也變得忙碌不堪。
他在周間抓著書包與帽子,從放學後的第一班公車跳下來,奔向那些一票看三片的廉價影廳,周末的晚上,告訴雙親說去同學家做功課,其實卻跑到巨龍後巷,在某間光線昏暗而地板撒滿滑石粉的破爛小飯館的閣樓間,穿著破了洞的灰布鞋,在那些「地下舞會」扭動屁股,滑過來又滑過去。他在學校結交了一位慷慨的將軍之子,將正在外島服役之兄的吉他借他,幾人還組了一個團,在各大地下舞會很吃香。就像他曾在激流般的童年緊抓吉普車的把手桿,如今,中空的、聲音與線條溫柔的弦樂器,讓汪培找到了可供棲息的新所在;汪培的吉他不是用來炫耀,不是公孔雀的彩翼,而是鶴鳥的大翅,是用以藏放自己的工具,他將自己的高大身材依附在樂器寬容的線條裡,將頭、頸、腳都適恰擱在它渾圓的邊緣,他歌喉尚可,音域不廣,但擺著吉他的長腿、擁著吉他的寬肩、彈琴時歪頸的角度和睫毛輕垂的眼神,在在彌補了其他缺陷。他是一個懂得埋藏己缺的人,絕不在人前隨便進行沒有把握的事,他公開彈唱的那幾首曲子,無論在技巧、音準與每個單字的發音上,一定是他自認已達可見人的水準;汪培的演奏行雲流水,憤怒、憂鬱與困惑都穩穩裝在一只不會劇烈搖晃的杯底,不像有些年輕人,喜歡以狂猛誇張的表現方式來隱藏自己茫然情感跟不準的咬字,反而使女孩們猶疑,最乖巧的女孩也忍不住靠過來圍觀汪培的演唱,她們聽出,他的演唱每到了一個段落收尾之際,就有一絲未及發洩的豐沛力量,幾乎就聽不見感不到,顫動著奔揚出來,極有一種悶騷的調調,不可言說,悄悄在女孩間流傳開來。
每個禮拜,只有禮拜天這一天,汪家老三不急著趕往巨龍商場,那是他在銅嶺街一人獨大的日子。雙親要他與他們同去參加週日早上的英語查經班,去學英文,但他自認自己的學英文的方法更有效率,他們已叫不動他。老三所湊來的那一夥人,以汪源的黑膠唱機為中心,坐滿在客廳沙發與地板間,個個垂首、神情迷茫,一整個早晨揣摩著和弦,學成以後,就在逐漸悶熱起來的夏午之際,乾脆移尊到後院榕樹下,大方地給鄰里奏唱他們生嫩的青春,既不打算吃飯也不散去,唱得銅嶺街的雙親都不想回家。那一陣,這對雙親,也不知當中哪個先有的靈感,竟然短暫又回復了租界時期曾雙雙對坐在霞飛路咖啡館的那種興致,會在週日的中午,從查經班出來,雙雙到巨龍商場樓上去吃一客沙鍋魚頭,然後才各自解散,趕著去打牌的打牌,去逛書店喝咖啡的自逛自飲。
但不論是霞飛路咖啡館的舊情調、還是巨龍點心店裡那些氣氛生疏卻又家常的新雙人砂鍋,孩子們一概不知。真的說起來,這一家人,在家屋內越來越少交會,卻反而在銅嶺街外,家人們的形貌更顯清晰。
汪培是在巨龍的方圓重遇母親的。納明所最喜歡去的布街,就位在快到巨龍商場前兩個路口。在尚不具行動自主權的年代裡,汪培曾在那條短短街上渡過無數漫長的賞布時光,在他的記憶裡,除了那些布店,媽最常出入的還有兩家食品乾貨行、乾貨行斜對門的大藥房跟五金店。乾貨行五湖四海的怪味千年不散,依然飄滿整個騎樓,而那間大藥房則是汪家三兄弟全都永難忘懷的地方: 窄窄長長的店鋪子慘白一片,天花板很高,嗆著濃濃的藥水味,櫃台後面有一張布簾子,古大夫就坐在簾後,像一個坐在山洞裡的古人,既沒有年紀也沒有性別,穿著白袍,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根大針筒,等著往孩子的屁股扎去。媽如今依然會往那一帶去看布,去拿藥、鑽進乾貨店久久不出來,行經那一帶,汪培刻意在騎樓兩端跳過來跳過去,盡量走在這些熟悉的店鋪對面遠處,可是他下意識又忍不住想跟緊媽的腳步。行經那一帶,使他想起曾與媽一起乘坐黑色小汽車來到這裡的那些周日午後,靠在騎樓邊的車門已被傳令兵跑來打開,而他人已跳出車外,百般無聊站在騎樓下張望,不曾想到回頭去看一看,媽她怎麼一直還不下來。汪培想在媽的行蹤裡追蹤那些過往的星期日下午的後續、追回他當時所錯過的,卻再也追不到。
他也是在巨龍的不遠重遇大哥。汪均早已不是當年離家住校時那個鬱鬱寡歡而土氣的人,大哥所出入的咖啡店,跟他自己會去喝檸檬水聽吉他演唱的那種店,從門面上就很不同。大哥的咖啡店很神秘,玻璃黑呀呀一片,門一打開有濃濃的咖啡味、煙味跟琴聲衝出來。唸師範的汪均現在初中教書,跟同事在外面租屋,大哥學的是音樂,但教的當然不只音樂,高中聯考又不考音樂,沒人會雇專人來教,大哥變成了那種國文公民史地樣樣都來的萬事通先生,連三民主義也能教,平日所管教的,正是與汪培差不多年紀的小子。大哥從小就顯老,現在,戴著一副近視大眼鏡、抹著頭油而出入城中熱鬧地帶的汪均,遠望,頸部以上的確很像教書先生,但頸子以下卻是這樣一身行頭: 闊領花襯衫、低腰喇叭褲,那些跟他一起從咖啡館走出來的人也都是那樣子,領子一個一比一個闊、褲管一個比一個寬。
大哥居然還抽煙!
在大哥的貼身背心內藏有一枚打火機,一掏出來在街心上發光,汪均一垂首一仰頸,吞雲吐霧的樣子渾然天成,跟電影裡演的一模一樣,就好像已吃了一輩子的香煙。有一次,汪培在騎樓前看到大哥光天化日下一邊過馬路一邊點煙,他忍不住停下來觀賞大哥點煙的神態,看愣了,跟他一起的張清不知他在望什麼,也愣在那,結果汪均直直走到兩人跟前,才把弟弟認出來,並邀兩人一起喝咖啡。店裡面很小,煙霧瀰漫,人人面孔模糊,吧台旁有一對大音箱,播放著驚天動地雷雨般的音樂,一下子打起五十把吉他也敲不出的巨響,一下悄然無聲,過了好久,男的女的,從音箱底下鬼幽幽又唱起來;汪均說那是華格納,講的是一個愛情的悲劇。同桌的幾個人,都是跟汪均一樣,以教師身份作為掩護的音樂家與藝術家,當中有位詩人,人活像一隻坐著的煙囪,坐在汪培對面,半小時吸了半包煙,喝咖啡的時候還有兩道白煙從耳朵冒出來;詩人對後面那桌的客人比對自己這桌更熱絡,一直轉身跟人家搭訕,據詩人說,那人乃是一位頂頂有名的大詩人。就在汪均離座去點歌時(這裡也可以點歌,只是點的不是真人現奏,是唱片),汪培認出了那位鄰桌的大詩人: 就在兩條街外的茶葉行前面,有一個瘦小的中年人,從早到晚在騎樓下擺書攤,攤上既不賣金庸也沒古龍,只專賣些連書封都看不懂的怪書,此人就經常站在那個攤前與書販閒聊。汪培之所以留意這一攤書與人,是因為那攤前竟常有姿色氣質都頗佳的女孩駐留,原來,那些女孩喜歡的是詩人。
從沒喝過咖啡的土包子張清,在汪均建議下,大開洋葷,來了一杯巴西曼特寧,那杯咖啡後來害張清整整亢奮未眠兩天;汪培發現咖啡館裡的大哥談興很好,他有生第一次聽大哥那麼多話,大哥跟人聊存在主義,從文藝復興講到印象派,分析樂團與指揮家們的音樂風格,講維也納與芝加哥音樂廳的傳聲效果,好像他曾在現場都聽過,跟家裡那位沈默的大哥完全兩樣。可惜,大哥喜歡的話題,汪培一個也聽不懂。
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就在詩人書攤剛過、正要轉上書店街之前,他遠遠看見爸獨行的身影;剛一繞過街角,竟又瞧見汪均一行人,吞雲吐霧,正往同個十字路口去。他登時血液直衝腦門,感到前所未有的刺激。爸生平最恨人吃煙,他真想調頭跟上去看一看這父子倆如何撞個正著。怎奈賴胖扯起他的夾克,把他半拖起來趕路,因為那天是張清的第一次約會,他們一行人陪張清壯膽,正趕往相約的冰果室,已經遲到了。
要說,跟汪源去的地方相比,汪均與葛納明,不管哪個,都不能算得是真正的行跡可疑。
汪源常去的地方也是一些黑不溜丟的玻璃門。有些門上寫著咖啡廳 – 自從被汪均請喝咖啡,這類場所的內部就不再對汪培顯得那樣神秘 – 但是另一些,卻轉著紅白藍的三色筒,說是理髮店。黑黑理髮店的玻璃,比黑黑的咖啡廳更黑得多,活像塗了墨汁,從路上走過去,什麼也看不見;汪培開始留意爸的頭髮。進去過那種理髮店的爸,往往前一日頭髮已經很短,當晚回到銅嶺街,亦並沒有新理髮過的跡象,有時像是連洗也未洗過,仍是前日抹的舊頭油。
汪源幾乎每個周末都上理髮店。
理了髮出來的爸,腳步趨緩、背影柔軟起來,幾乎就像另一個陌生的男子。但這人微彎向前的長背、行走時兩個手肘子堅定節拍式的游擺,和頸後露出來又粗又硬的髮根子,提醒著汪培那確是他的爸。
爸時常一人晃蕩城中。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吃飯,一個人逛書局、一個人鑽進百貨公司。爸看電影,不像他們專跑二三輪影院,爸曾在周末的下午獨自觀賞了「真善美」、「第七號情報員」、「驚魂記」等片,全都是首輪的院線西片,一張票要六塊半;爸吃飯,不光去一般的大眾食堂或小吃店,也會隻身進入那種汪培一輩子還沒進去過的、真正的「館子」。
他請一女中的朱亞芳去中山堂小吃部吃蛋炒飯那天,爸就坐在樓上的西餐廳裡面。
跟一女中海邊烤肉聯誼回來以後,朱亞芳在站牌前、在公車上給他整整送了半年的秋波。他本人沒有動靜,張清跟賴胖都受不了了。汪培的情書,帶著一點半推半就的味道,由張清絞腸苦思、賴胖往返跑腿,終於定下了首次的約會,但汪培不同意按照常規去吃冰。在他的想法,錢要花在刀口上,吃冰喝水太不划算,雙人份的冰水更是無稽;既然要破費,他寧願乾脆吃飽肚子。一客炒飯比一盤刨冰貴不到哪去,中山堂的蛋炒飯是有名的,光是白飯,他處就吃不到,那盤飯跟無論誰家的米煮出來的飯也不一樣,現點現炒,晶瑩剔透的飯粒一顆顆大火翻得半透明,每一粒都裹在蛋汁中,飯Q、蛋香、蔥爽、火腿多……這並不全是誇大的傳說,他們大家曾經進去品賞過一回,不過沒捨得點加火腿的,只叫了陽春蛋炒飯,就只那麼一回,那像座白玉小山丘、裝在白瓷小碟裡的青蔥蛋炒飯,從此在汪培嘴頰留香不去,他的第一次約會,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且這將立刻顯出他與其他男生的格調不同。
然朱亞芳對於香噴噴的火腿蛋炒飯看也不看一眼。
飯不好好吃,他吃飯的時候,她像禿鷹盯肉一樣死盯著他;他以為她有話要說,停下來看她,她卻又垂下頭,凝望著桌布。等他一開始扒飯,她又抬眼,越過兩盤蛋炒飯一語不發斜昵他,就是那半年以來在公車站牌前不管風雨陰晴緊揪住他的一式一樣的眼神。在上下學的路途中、在同伴的起鬨下,那眼神顯得滿懸疑而有風情,誰知到了中山堂的蛋炒飯前卻變得像一對惡夢,揪得他喘不過氣吃不下飯。
朱亞芳把那盤炒飯的味道完全弄壞了。
朱亞芳令他困擾。當她坐在他與炒飯的對面,她令他困擾;當她不在時他更困擾。
傍晚潮濕的沙灘,隔著上升的炊煙,她裹著一件過大而起毛球的毛衣、短頭髮被風吹在臉上,低頭聽他彈Dylan的害羞模樣與神情令他困擾;她站在公車站牌下透過傘簷凝望他的樣子令他困擾。他始終沒搞清楚,那水汪汪的印象,究竟來自於她的眼睛或來自於雨傘所滴落的水花。她露出在裙擺下的筆直小腿、白短襪,被雨水浸成黑色的藍布鞋,通通令他困擾。
汪培心疼於給自己的火腿蛋炒飯買單、更心疼朱亞芳那一份,忽然領悟大家約會要去喝冰水的道裡。帶著這般割扯的心情,待朱亞芳到樓上去上洗手間,他在二樓西餐部門前的地毯上跺方步,那張軟綿綿的大地毯踩起來很舒服,使人想躺在裡面打幾個滾,把什麼都忘記,他一回神,從西餐廳門口的雕花屏風後面,正好望見爸的背影,被屏風遮去了半個肩膀。
汪源坐在鋪著雪白餐巾的小桌前,長長的桌巾垂落地上,把皮鞋都蓋住了;雖然只見半個腦袋與一隻胳臂,汪培一眼就認出那位陌生的父親。怕冷的爸身著綠色的喀什米爾羊毛衣,汪培知道那衣服的前面是一個V字形的尖領,這種毛衣又輕又薄、不能碰水,據說特別暖。從爸觀賞首輪西片的手筆,想見爸吃的飯級別也差不到哪裡去;即使在事關他的零花錢問題上,爸向來便是吝嗇至極。爸不只對他吝嗇,自有史以來,他母親就是這麼唸這個爸的: 薪水嘛比人家死,花錢嘛比人家活,格只老浮屍,錢嘛全花在伊一人頭上……
汪培覺得那小桌前的背影顯得孤單。
又彷彿帶著一種自我陶醉的滿足。
位子、妻子、車子、孩子……,那背影彷彿正達至他的巔峰,可是他為什麼顯出那樣急忙疏離、躲藏的姿態?
爸剛建成了全臺灣的第一條高速公路。從台北到基隆,從此只要二十分鐘。
雖然用的是美援經費,技術則完全由國人主導,這是破天荒頭一遭。為向剛逝的戰爭英雄致敬,公路命以麥克阿瑟將軍之名,簡稱「麥帥」,新路快將開通那陣,銅嶺街天天盡聞麥帥,好像這剛剛過世的麥帥鬼魂是某位即將來訪的遠親。「麥帥」一案,是不久前剛升副局長的汪源升官以來最大一案,通車典禮那天回來,爸容光煥發,全家沒有哪個曾看見過這爸如此興高彩烈;現場據說觀禮的有三千多人,省主席剪綵的時候,爸就站在旁邊,隔日,爸真的出現在各大報,穿著他最好的呢西裝,那位曾被高中生汪培在城內各處一次次觀望凝視的、陌生的父親,站在省主席與美國大使的中間,挺直身子親切微笑著。這天以後,報紙、收音機、學校,甚至電影院影片開演前的省政快報,很長一段時間,處處盡聞麥帥,每聞,汪培就忍不住想起初中時曾讀過的麥帥「為子祈禱文」,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初讀時,剛讀開頭幾句,便鼻子發緊、腦中凝結:
「主啊!求你塑造我的兒子,使他夠堅強到能認識自己的軟弱;夠勇敢到能面對懼怕;在誠實的失敗中,毫不氣餒;在勝利中仍保持謙遜溫和…」,終了,這位縱橫太平洋戰爭與韓戰的英雄說道: 「…如此,我這作父親的,才敢低聲說:『我沒有虛度此生。』」。那「作父親的」幾個字,如雷貫耳,不知為何,格外令汪培憶及銅嶺街遭竊的那一晚:那晚缺席的二哥汪坦,缺席卻無所不在,無形地嵌滿屋中每一角落;那晚他自己如同隱形人一般的空蕩感。空心的隱形人,他甚至不知自己腦袋瓜該想些什麼,他就坐在爸的身旁,但爸離開飯桌進房去痛哭的時候,甚至連瞟也不曾瞟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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