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打仗時在大後方那幾年也算進去,他吃公家飯就要有三十年了。
眼下有一個機會,可以辦理提早退休。他還只有五十出頭,人都說他保養得當,「合家歡」的珍妮就以為他只有四十歲。汪源也終於來到這在生理上邁入成熟、專業上晉級專家的年紀。比他先退的幾個老同事都出國了,汪源也早就把每年最新出爐的「聯合國開發中暨第三世界國家發展贊助辦法」研究得差不多,他很清楚,他的專業,就是人家要的。
查經班上有一個在美國新聞處做事的Smith,此人在聯合國也有點關係,不止一次告訴他,無論資格方面還是實務經驗,他汪源就是這項計劃求之不得的人選。Smith還說,學點阿拉伯文,在履歷填上阿語基礎程度,較容易派往北非或遠東地帶的地中海國家,那些地方的生活條件,比起有些非洲大陸內陸舊英法殖民地的野蠻落後,畢竟還是文明舒服一點。
這恐怕是他最後出走的機會。
但納明堅決反對早退外派的事。反對的緣故,倒不是捨不得他出遠門,而是由於她聽說,在交通部提早退休的方案裡,退休金只發一回,至於到齡退休則可自由選擇一次領光或領終生俸。她大略算了一下,萬一他要是活到八九十歲,實在太不划算 – 既然他經常花錢亂買一大堆葡萄糖粉、酵素、維他命與營養劑等各種養生玩意,活久一點也並非不可能。
如果她比他早死也就罷了,這些她統統不管。那萬一跟他一樣老不死,她怎麼辦?
至於汪源自己所盤算的可是另一回事: 趁著清清白白,趕緊出去了,等到萬一哪天,沾上點什麼,到時連護照也辦不出來,插翅難飛啦。
以前,他雖然也害怕遇上像李處長或張秘書的那種說不清的霉運,可是他自覺行得正坐得直,聊以自慰。然他的純真年代,今已一去已不復返。
他挽回了汪坦那不孝子的前途,自己卻狂瀾難挽,從那時起,一切都完了。
事發當時,他並不同意葛氏母女的主意,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
自那時起他與葛納明成為城東那間神秘水果行的常客。在那店鋪裡,進口的巨桃與大蘋果打著緞帶躺在鋪有軟綢的大禮盒中,使人想起女人的白奶子與嬰兒的肥面頰,盒上標以藝術品、而非食品的價格。過往汪源每經過那店前面,他都不明白這些玩意兒究竟賣給誰,那時他才明白了。他也明白了那店老闆的笑容,明白那矮肥子周到的態度與閃爍不定的眼神。儘管納明刻意穿著最好的衣服上水果行,他們夫婦並非被待以什麼顯貴高人,恰恰相反,正與上那窩齪商店的所有客人一樣,他汪源,從此也被看作是那一類窩齪的人。
更教他驚訝的還在後頭,回到銅嶺街,他見到妻子以嫻熟的動作將一捲捲鈔票擺藏在果盒的襯布底下,好像她已這麼做了許久。
和解頗費了一番功夫,汪氏夫婦多年來不曾為了同一件事這樣全心全意。他所能用的關係全用盡了,託了那些神奇而噴香的水果禮盒之福,械鬥殘廢少年的幾個無所事事的兄長與小舅都插進了各公家單位,從雜役、司機到職員不等;他在後方的幾位老長官都對他很爽快,還有冰城工大的學弟、鐵路局林處長更是給足面子,讓那名被汪坦廢了右手的少年家中僅只小學畢業的大哥當上了一個小課長。少年的家人原本很潑辣,說要讓兇手關到死,後來一盤算,即使雙手健全,這輩子也毫無機會捧上這只鐵飯碗,結果只好欣然接納了和解。汪坦逃過了少年感化院,只在看守所裡餵了幾個禮拜的蚊子跟臭蟲,放出來了。
人生不就是那麼一回事? 行人間事,當若凡人,作聖人是沒有什麼好結果的,兩千年前耶穌基督不是已經教給人這個道理嗎? 岳母也對汪源曉以大義,他既不會看病又不懂作生意,不像他的岳丈大人,每個月在那些無人能懂的期刊裡發表幾篇關於外太空的鬼畫弧,恰恰好能把老夫妻兩個養不活也餓不死;他汪源只有平平順順地築路,將來看兒子的臉色。為了這個平與順,偶爾送幾個果子喫幾個果子,沒啥子見不得人。納明說,姆媽對阿哥也是這麼勸,長輩的話自有道理。這時汪源才開了第三眼,看見那些奶子大蜜桃與嬰頰大蘋果,原來始終都在他的近前左右,四處漂過來撞過去。他以前看不見嗅不到,現在看見也嗅到了,就難以繼續無視,他偶然很節制,嚐它幾口、送它幾個,像岳母說的那樣,一切果然平順起來。幾年辰光,他從一介小小技正主任而副處長、而副局長,在下屬眼裡,他算是一個懂得人性、聽得人話的長官,但是,在水平的位置上,情況就不那麼簡單。
幾個月前他被警總請去喝了一夜的茶,天亮才請回來。回來以後熬了好幾個晚上,又繳上一份十幾頁的報告,把祖宗八代全交代了一遍。寫報告的時候他為自己雙親的背景很困擾,他們太神秘了。他們到底是誰?當承歡雙親膝下,他不曾對他們經歷感到興趣,現在想問,卻已問不到。只除了曾在那古老的年代裡突破潮流自由戀愛結婚的這件兩人所共同津津樂道的名事以外,其他可說一概不知。汪源首次正視一樣事實,他自己與弟妹們全用的是母親的家姓,他父親汪啟良是入贅的:他發現自己的父親是一個沒有來歷亦無家世的人,早在不知何時已拋棄了任何形式的羈絆,連姓都借用了妻子的。他會不會,說不定有著東洋或其他的血統呢?這樣的人,上路的時候不畏懼任何終點無期的旅途、不怕開創任何難以企及的前程,戀愛時義無反顧,革命起來不怕拋頭顱流熱血;沒有人曉得他與妻子汪喜年為何離開江南流水與吊腳小樓,就像也沒有人曉得他們如何落腳冰城,從南到北,他們每位子女都出生在不同的城鎮與省份,標記著旅途的印記,唯一的線索僅只有幾個孩子名字裡共同的一縷涓涓流水。汪源現在想起,幼時,父親似乎曾有一陣不在家,而只有他跟母親妹妹,同住在京城的胡同裡......他現在想起了父親回家時所帶回的糖果跟糕點,盒子上全寫的是他當時所還不懂的俄文......他發現雙親的足跡裡似乎透露過多的自由派與改革派的味道,且他全家都能日俄雙語,這很危險。他小心翼翼,先把雙親說成是指腹為婚的同姓堂兄妹,對他們在東京參加革命而相識相戀的經過則絕口不提,只提及兩人響應國父的起義,一齊返國,參加了前線救護隊,並在民國一成立就雙雙加入了黨;至於到處旅行則是為了懸壺濟世。他的父親困在偽滿洲國,被日本人活活氣死,他的小弟為逃共匪,來台途中沈船遇難,他絞盡腦汁,總算認為這樣的描述還算不錯。
過往,年年的忠貞考核他從未出過批漏,他汪源的履歷簡單明瞭,他是一路跟著國民政府打了八年抗戰過來的。汪源嚴格懷疑局裡另一副座。劉副的歲數可以作他父親了,劉副座有個老同鄉,曾在江南一帶,認得汪家診所的汪大夫,並輾轉曉得這一家人後來直上北方定居冰城的際遇。劉副這個人表面上像灑芝麻,什麼都沾、哪裡也沾,無意間攀出這層前朝舊世的關係,不知心直口快或另有所指,就拋下一句很不得體的玩笑話: 「聽說北方人,思想都先進,咱們局裡居然出了一位能講俄國話的副座喲,新潮啊,新潮~~ 」每一想起劉副這一席話,汪源心驚膽顫。
繳上了報告,他繼續坐在辦公桌前那張已印出他身形的籐椅中,如坐針氈,走廊上的人聲與腳步在在使他驚心,偏偏那陣子,往他那個位於走道盡頭的辦公廳過來的腳步特別密集、還特別重。
北部山區明年要建的新水庫案招標在即,廠商的競標資料正一落一落搬進來,桌子擺不下,在地上落起來;很快地,一盒盒暗藏玄機的奶子桃與大蘋果、洋菸與洋酒又要蜂湧跟到,他即使不要,它們還會追到銅嶺街,翻過牆頭,從後院來敲他的房門呢。他坐在這位子,早晚有天就要出大事。
他自創刊號即已開始集起的「國家地理雜誌」,原先已因壓垮客廳的一只壁櫃而遭到納明與阿卿的聯合圍剿,她們沒想到,他現在變本加厲,變成了荒漠與海市蜃樓的搜藏專家。他一下班便躦進城裡幾間常有新到洋書的書攤,晚上回到銅嶺街,忙著給國外書商寫詢問與訂購信,他擁有了人類有史以降每一座最古老城池的遺跡介紹,夜夜在燈下揣摩兩河流域的豐美與輝煌;他從美索不達米亞的全盛風雲一路來到摩西出埃及,又從迦太基的海上時代進入羅馬興亡史,從二十世紀後所印行的一洋一陸皆邊線清晰的地圖,一路跌入地理大發現以前那些奇幻無邊的世界,海面滿是獨眼與多角的海怪。他的狂熱一發不可收拾,他在燈下展頁漫遊虛幻的古道與密徑,乘著想像的船隻,自海上抵達有著傳奇圖書館的亞歷山大城,騎在想像的駝峰,從金字塔的仰角裡窺見了宇宙繁星;他從游牧民族的遷徙裡嗅到綠水與青草的線索,從飄移不定裡感到定居的願望,又從世世代代的城居生活與強權爭奪中,感到對流浪與自由的饑渴。
爭戰與掠奪、開拓與尋找。
道路自荒漠中成就、又淹沒粉散在荒漠之中。
曾經豐美而肥沃、流著奶與蜜,如今的 「第三世界」。
曾有的必再來,未來的也都已有過。
穿越時空,這一切赫然都與他汪源相關起來。
求知的快樂無邊,將烏煙瘴氣的現實擠在一旁。然人窮此一生,不能探盡這一切奧秘萬億之一。無知的暗流將他捲入憂傷的水底,認識的喜悅緊跟在後,把他舉往浪頭的巔峰。虛空的虛空,一切都是補風,但汪源不能自拔。
納明赫然發現這種狂熱病的現象對她來說並不陌生。想當年,對日抗戰剛爆發,當他下定決心離開安全的租界而跑去杭州修橋,還有戰後,當好不容易千山萬水返回上海,而他隨即又不顧一切要渡海到台灣去探險,在那兩次的情況,他的決心,都是首先以這種狂熱病的蒐集症狀發作起來。她現在回想起當時他放在葛家亭子間內規模誇張的橋樑工程書籍跟專門介紹錢塘江古今史地的無聊的書;她想起光復後,一回到上海不久,他即如何開始沈迷於那些台灣地理與道路史的資料圖冊。她確信這人是沒救了,不過至於她自己,她的腦子還在,這次,她可不打算再跟他跑到第三世界。
她不能禁止他要去哪裡,卻能阻撓他繼續進犯客廳的公共空間,但,即使她偷偷攔下了許多寄到銅嶺街的國外訂書單,她所沒能攔到的那些,仍導致玄關前很快堆了滿坑滿谷的書。她忍不住很想叫街上收破爛的來,直接把那些書再搬出去,但他每天傍晚急著從辦公廳奔回來,將那些歷史學者的最新著作以及藏家等級的精美地圖集全搬入後院的六疊間,使她來不急處理它們,直到他自己房間裡的書櫃也終於不堪負荷,在一個潮濕的早晨,垮了。
書櫃垮落之際,郵差正好前來按鈴。汪源從散落一地的書堆中趕到前院,親自在郵差手裡收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掛號信: 他申請出國服務的事終於塵埃落定,利比亞王國的交通建設部已正式發文,邀請他前往擔任為期兩年的高級技術顧問。
他回到倒塌的書架前,挑出藏書中所有關於利比亞王國者,準備全部仔細重讀一次。他郵購來一套附有教學錄音帶與寫字練習本的基礎阿語教材,一人關在房中,自右往左,練寫那種曲折的文字,寫的時候心中想像著自己即將在這星球表面自右往左飛去的線條,覺得兩者一樣充滿神秘的轉折與彎曲。
汪源的夢在這個時期又逐漸繁多而流動起來,彷彿天降甘霖,滋潤經年乾稿的綠洲河床,他夢見夾在亞歷山大圖書館與伽太基王國之間的的黎波里綠洲,牧羊人在橄欖樹下乘涼。
可是他的健康檢查的結果還沒有下來,還有很多資料要繳給外交部跟僑委會,工作證件跟旅行證件都還沒有到手。
這時汪源每天檢查信箱兩回,等著頭一個拆閱與他遠行相關的任何進展。然他所等的函件還沒有來,某天早晨,信箱中卻躺著來自香港的信,一式三封,一模一樣的手跡,汪源認得那筆跡,地址卻是陌生的: 一個位於九龍的郵箱號碼。
那確是大妹子汪澄的手跡,信封上貼滿著伊莉莎白女王頭像的郵票。他雙腿發軟,來不及進屋,站在院中顫抖著手就將航空信封扯破。由於他平日那種對端整事物的出名癖好,不管是重要書信或水電帳單,一向都要用拆信刀割得平平整整,若有人徒手拆信必遭他嚴厲斥喝,以至他的突然失態就把正掃院子的阿卿大為驚嚇,留下一地的殘瓣跟爛楊桃,慌忙進屋,向納明通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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