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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蜃樓


    由於行前已對目的地有了各方面深入的研究,汪源知道自己所前去的他方,是一座全然現代化的綠洲城市。
    他住在一幢叫Mirage的五層全新公寓,大廈內部有電梯,寓所享有地中海的美景。
    暮色漸藍時,晚禱的聲音自城後的清真寺高塔傳來,溢揚在早夜中,海灣上,萬家燈火都亮起,地中海的清風迎面襲來。
    這裡郵政很慢,等信時老要自己一趟趟開車到郵局,又一趟趟失望而歸;眷屬們所望穿秋水的海運包裹,老是寄不來。不過,對於隻身在外的汪源,這些都不是生死問題,他不下廚,不怕海帶蝦米寄到爛、也不怕乾木耳在包裹中生了一窩蟲;吃的問題對他來講並不大,他汪氏一族的胃,早在冰城時期就已適應了牛奶牛肉、黃油奶油等高蛋白質之物,此地物價高歸高,外派的待遇供他一人一天上一次館子倒也綽綽有餘,義大利麵餃、法國大菜、維也納小牛排、德國豬腳與匈牙利肉丸子,各種歐陸菜色不乏,並且同事太太們見他孤家寡人,三天兩頭還要給他補充點兒滷牛肉、泡黃瓜、茶葉蛋、薰魚什麼的;至於信件方面,他則內心充滿矛盾,一方面希望它寄到、一面又希望寄不到。大家天天要跑郵局好幾趟,早去晚也去,可他就固定只每個禮拜三六的晚上去。來自銅嶺街的家信,夾雜在他所訂閱的中央日報海外版、國家地理雜誌與道路工程期刊當中,娟秀工整的藍色筆跡是納明的,大塊爬行的原子筆跡是母親的,汪源接到家信,照例先深呼吸一大口,才執起拆信刀,母親的來信大致可歸納為三項重點: 第一、對納明的不滿,第二、汪培難以管教、不來探望祖母;第三、他假使再不回家,老母反正天年已盡,早走晚走差沒幾天。至於妻子的來信,重點大致相同,僅只第一項不滿的對象相反過來,而第三項則不說要上吊吞安眠藥,改以離家出走作為要脅。
    利國這幾年狀況很好,實地來了以後,曉得狀況比想像中還要好。石油挖出來啦,錢從沙漠中滾滾湧出,由於在獨裁佔領期間受高壓統治,本地人教育水平普遍低落,文盲多得很,剛獨立時,全國才只有十六個大學畢業生。開發國家所急需的各級工程建設、水利、醫療、教育人才,目前完全仰賴外援,除了英美駐軍跟眷屬之外,來自自由中國的各種技術人員跟眷屬佔外國人口大半,對於這些人,除了買房跟投資不准,一切的方便,只要開口,從不使你失望。每位工程師有一輛全新私家FAIT小轎車,汽油免費,住的是高級鋼筋水泥公寓,外面的海景露台跟裡面的客廳一樣大,廚房裡還有一樣絕對新鮮的玩意兒 -- 洗碗機 ! 清潔婦每周把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洗衣燙衣擦皮鞋,把面海的落地窗擦得晶亮,還在桌上留下一些阿拉伯的蜜糖糕點。每年有回台省親的免費機票,兩年約滿,一定要你續約不說,再給兩個月帶薪休假 ! 無人能抵擋這般誘惑,還沒聽過哪個是只來待了兩年就走人的。還有,只要願意,全家都可來,家人一切簽證資格都依最高規格外交禮遇辦理。
    傍晚,回到獨居的寓所,汪源養成了獨醊的習慣。
    儘管他一般只飲用那兩瓶蘇格蘭純釀威士忌跟甘邑白蘭地,也儘管,此地民居內總難免夾帶一些南方沙漠吹來的沙塵,但他酒櫃上的各種水晶酒杯以及瓶瓶罐罐,在清潔婦的用心維護下,總能維持著使人一看就愉悅的晶亮可人狀態。他打開一個希臘橄欖罐頭、一塊德國肉醬罐頭,不然來一罐鄰居海運剛到送給他的家鄉麵筋,看海天在夜色裡漸隱、見塵煙喧嘩漸褪。這樣的時刻,若有三兩知己,終夜促膝,海闊天空,可該多好,然外派人員們幾乎全是攜家帶眷而來,這時候在別人屋裡,孩子作功課太太煮飯,正是熱鬧不可開交的辰光。那麼,什麼也不管了,靜靜獨享人生難有的閒情吧,這卻也不行。
    萬里外的家庭紛擾使人不得安寧,越閒越忘不了。全家都來當然不行,只會把那裡的問題搬到這裡來,白白糟蹋了這一片海闊天空,想來想去,辦法只有一個: 那就是把母親或妻子,接一個過來。
    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解決的方案很快塵埃落定。大概多少聽說了其他外派眷屬的意見,納明一改當初堅決反對去「第三世界」的態度,即刻回信表明了願意過來的意思,至於母親那邊則堅決不肯來。汪喜年已在台北找到一位可信賴的北平大夫,她上回吃了那廣東郎中的虧,不願再落入異族手中,怕客死異鄉。基於某種神秘因由,母親重展汪源自幼所熟悉的泱泱風範,聽說了他對約滿續任的躍躍欲試,這一下,不再催他回國了,她說男兒志在四方,當汪啟良要去蘇維埃、要去冰城,她也都毅然支持,阿卿天天來探她,而汪均的租處也新裝了電話,經常向她問安;汪均並添了車,假日常來帶她外出走走,總之她已過了搬家行旅的年紀,不打算再遠行。
    北非海濱之地,吹北風的日子格外怡人。海上來的清風使汪源心情翻飛,他發現自己竟在清風中愉快地盤算起將與納明一同去拜訪的臨近古蹟、也開始計劃來年約滿續約的兩個月長假將要去夏日渡假的地點。
    夏日的渡假! 這幾個字,聽起來差不多才像個人生啊! 納明的陪伴,竟在他心中成為一種使人愉悅的盼望,然汪源所驚奇的還不只這一點。

    他與他那遠在星球彼端的不孝次子,不知何時起,竟也透過筆墨,重又展開了對話。另兩位兒子都不曾寫信給他,或僅肯在納明的來信後草草寫兩句言不由衷的問候,但海上的汪坦則以一手令人激賞的好字,自從父子倆決斷對話以來,現以差不多一周一次的頻率,在信紙上親切稱他為: 敬愛的父親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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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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