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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青春之夜


    汪坦的家是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位在她的世界之外。可是孫台憶覺得,那個世界彷彿一直就在等著她。
    兩個世界在孫台憶心中交撞,哪個也不願輕讓,當她身在其中一個,她就想起另一個。當她見到汪源穿著顏色花俏的香港衫與褲腳有反摺的西褲,蹲在玫瑰園中,眼神溫柔地給花兒澆水整枝,她想起自己父親身著汗衫與短褲頭,在眷村房子陰暗的後廚房忙著掛板鴨、曬臘肉的身影;當她見到葛納明化著素雅淡妝、戴著珍珠耳扣,手挽赫本款式的真皮提包,踩著半高跟的鱷魚小皮鞋站在教會階梯前等她,她想起家中的母親身上套著用碎布頭縫製的布袋裝,終日在縫紉機前低頭車踩的模樣。   
    汪氏夫婦在日本房子的客廳招待她喝咖啡,溫牛奶跟方糖都有各自專門的容器盛裝。
    客廳中有兩只玻璃大壁櫃,裡面陳列著精巧的瑞士小木屋、迷你的咕咕鐘、油繪有田園風景的銅製牛鈴、鑲金邊的迷你陶瓷杯碟、花紋細緻的小錫瓶、地中海的蘆葦草壓乾而手織繪成的卷軸、鵝卵石雕刻的紙鎮、玻璃吹製的人偶與小動物、凝結在透明晶體中的巴黎鐵塔與倫敦鐵橋、站立在小木架上的羅馬噴泉紀念盤......滿滿兩大櫃,全是這些無用而美麗的物件,在水晶吊燈的彩暈下澤澤生光。站在那壁櫥前觀賞那些可愛的事物,就是站上一整天孫台憶也不會感到厭倦。
    客廳的沙發椅背鋪著白色織花的靠頭巾、白色廣口花瓶中插著跟沙發顏色相仿的粉橘色玫瑰。在孫台憶所來自的那個家中並沒有客廳,她跟雙親與弟妹,一家五口睡在唯一的一房,早上被褥收起、矮桌搬出,臥室變成了飯廳,大家在鋪著報紙的桌前吃父親煮的麵條,室內唯一的裝飾品是用鐵釘掛在牆上的空軍司令部月曆。吃完了麵條,父親就會將孫台憶擺在腳踏車上,帶她出門逛大街;父親只單手便可自如地操縱那台載有小孫台憶、麵條、白米、菜蔥與雞鴨的自行車,不管往哪裡去,一路上另隻手總不斷在敬禮。父親給大街上經過的幾乎每一個穿軍服的人敬禮,萬一遇上肩上掛梅花的,還得下車行禮;父親將車子貼在側身旁,站得畢挺,小孫台憶坐在車上,懷裡抱著小白菜,學父親一樣的敬禮,心裡從不怕,她知道父親不會讓她摔倒。當父親再載不動她、也或者是她不願再讓他載的時候,那個五口之家對她來說就開始顯得太小了。那個家裡容不下看書寫字、聽音樂,沉思,或諸此種種對正常生活沒有助益的多餘活動。十一歲的時候,孫台憶開始去教堂。
    十一歲的時候,她的黑眼睛已蕩漾出波光,裙下的兩腿一下筆直拔高起來,她一笑,常引得旁人忍不住注目。十一歲的時候,她還察覺不出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漸漸不願再笑,養成嘟著小嘴的習慣,以為倔強的表情能夠還給她不受人注意的安靜,然卻沒有。她開始感到一個人在家屋後的田埂晃盪遠不如去坐在人群中聽佈道更安全自在、更能獲得她想要的寧靜。她總是去得最早,揀最邊邊的位子坐,禮拜堂裡的時光把孫台憶心中的某些房間打開了,那些房間個個神秘無邊,遠比她自己小小的家寬廣而遼闊;有時候,台上牧師的佈道像一盞燈,幫她看清這些神秘房間的某些角落,有時,她也懶得探索,只任那些在心中半開的門扉搖晃,坐在那兒發呆,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聽。有時她利用這段時間想些開心與傷心的事,就是在平日的家庭與學校生活讓她不能好好去想的那些事。教會會發放奶粉跟衣物,家裡並不反對她去,可是,自在的時光維持不久。弟弟妹妹長大了,先是爬行、再來走動、接著亂跑,對日夜在縫紉機前趕工的母親造成困擾,孫台憶必須帶他們同去禮拜堂,否則便不准去。
    小弟弟對於得在禮拜堂裡坐著不動十分反感,不斷製造出各種使人意想不到的噪音,等三姐弟順利成為全場注目的焦點,小妹妹似乎直覺感應到一種水到渠成的味道,突然因為沒有發糖果而高聲哭喊起來,吵著要回家,那時,孫台憶對上帝許下了心願,她要離開這裡,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她高中畢業時,雙親認為她可以到附近的餅乾廠或肉類罐頭加工廠當會計,但她卻執意要考台北的大專,讓他們很憂心。她是到了台北以後,逐漸確認了心中一直以來拋不去的感受 : 她跟人家不同,確是跟所有人都不同。
    人人喜歡的東西,她偏不喜歡,而她所喜歡的,人人都不懂。她在群體中,就感到一種不恰當,像一隻鴨群中的天鵝。當商專的女生都熱衷去那些暗摸摸的地下舞會,讓口中混有煙臭、花生渣跟汽水味的臭男生搭在懷裡,左搖右擺,她則獨自跑去聽戲、聽音樂會,一個人看電影。她從京戲賞到滬劇、從莫札特聽到李斯特,從梨山春曉看到亂世佳人,她坐在劇院、電影院、音樂廳觀眾席邊邊的位置,像以前在眷村的教會聽牧師佈道那樣,有時,台上的宇宙,彷彿一道倏然的閃光,為她照亮了前方的一些什麼,有時,她只是心不在焉,任心海裡形貌未明的各種事物自由載浮載沉。
    她是女孩眼中的孤芳,男孩眼中難以攻堅的碉堡。
    她愈是發覺自己羽毛的潔白,愈就漸漸生起某種精神性的潔癖。
    她初次約會的對象是一名很愛乾淨的男生。每回見,整個人似從肥皂工廠裡剛送出來,她雖嫌他肥皂味重了一些,卻總比煙味蒜味、頭垢味或汗臭味要好。有一天他們去冰果室,那不幸的男生大概為了表白自己的清純,點了一大盤木瓜,殊不知吃完木瓜的他口中發出使人難忍的腐甜,還整晚在電影院中要與女友咬耳朵,看完電影,她因為憋氣而近乎窒息了。她繼續約會了幾個男生,但所有競爭者都僅到電影院那一關就出局,人人都以為被其他競爭者打落,其實,想像中的敵人僅僅都是他們自己。有的太多汗,談情說愛談到一半整片背都濕了,頭上也發出蒸籠的氣味,談不下去;有的局部多汗卻不知自醜,燈才一暗下,電影都還沒開始放,就急著打開有狐臭的腋下要摟抱女方。有一個說爸爸是小學校長,每回外出卻總是渾身鹹菜味,使她懷疑他家裡開的是榨菜場,其實那個公務員小康家庭的孩子,因為虛榮,出來約會都跟要好的哥兒們借衣服,哥兒們是台北最大醃菜批發廠的小小開;偏偏孫台憶對那種鹹菜味特別敏感,一聞就想起眷村巷子底那個地下醃菜場的小毛頭們垂著鼻涕在缸中踩鹹菜的樣子。她這輩子從不吃鹹菜。後來還有一位,人長得高大斯文,是台大經濟研究所的高材生,跟女友約會時能以一種饒富情趣的風度為她指點會計作業,可是經濟高材生的戀愛本事也就僅僅到此為止。他一碰到電影院裡上映有關愛情的畫面,哪怕只是一句露骨的情話,不知怎麼就反射性抖起腳來,履試不爽,一雙長腳在影院狹窄的坐位間折疊成大崩盤的弧度,以驚人的擺盪直落黑暗深淵,孫台憶覺得鄰近的觀眾全與她一樣,看不見劇情,只見一雙舉得高高的膝蓋憾動整個影廳。她不明白問題的癥結,決定給高材生第二個機會,而他也同意與她去聽李斯特的鋼琴協奏曲。誰知,那位留法的美麗鋼琴家,有著與孫台憶極為神似的長髮及背影、還有一副豐飽肉感的大臀部,裹在肉色的緊身晚禮服下,隨著李斯特鋼琴協奏曲的大落差音符而在聚光燈下劇烈蠕動,在琴椅上生動地跳過來抖過去,碩士生與女友的座位,剛好就在舞台前排一抬眼就可望見那個大屁股的那一邊,第一次聽音樂演奏會的經濟專家做夢也想不到這種場合竟會比好萊塢愛情電影更加香艷,他整晚努力抑制激動的情緒,雙腿比往常更加劇烈抖動,像兩隻孤單就要彈盡的機關槍,而敵方的炮火如此猛烈;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已快要陣亡了,雙腿麻痺站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友嫌惡的起身,話都不跟他說,迫不及待隨人群而出。
    每個月,孫台憶都要到機場去乘空軍運輸機回家。其實,那些返家的周末,即使台北沒有音樂會或好戲,她更寧願獨自待在租處,那時,她的兩位室友均返鄉或出外約會,她可以讀讀書、寫寫字,抄抄喜歡的詩,她真是這樣便能自得其樂打發許多光陰,但她卻得冒著雨、頂著烈陽,到機場去等待那些機艙後面裝著鐵板凳而又臭又悶的運輸機,而且她暈機。但她非這麼做不可,不然,父親便可能隨時出現在她的門前。
    她家沒什麼比別人家好,唯有這一點,人家擠火車搶車票的時候,她家可以坐飛機。然萬事總有兩面,她那位士官長退休而在島南的軍機場跑道邊上開麵館的父親,所有飛機加油起飛前,人員都要先到他那裏去吃麵,孫老士官長如果願意,隨時可在午間麵店休息後,抹布一甩板凳一收去坐飛機,而在長女與室友們逛完夜市回來,剛喝了兩瓶台啤、吃了蚵仔煎,手裡還拎著甜不辣跟炒螺絲,面色微醺著上樓之時,板著面孔等在黑暗的樓梯間。
    有一回考試,就是在台大經濟專家還只跟她看過幾次電影、尚未遭三振出局之時,她讓他來租處幫忙準備考試,發現那種小倆口的家居時光還別有一番情趣,而與他又多消磨了一個周末,沒有按時回家。那一次父親正在家忙著製作板鴨,坐飛機來台北的是母親。孫台憶一開門,見母親臃腫的身上緊繃著最好的一件套裝,手裡抱著一隻板鴨。鴨子是父親每在年節前趕著作了要賣的,以前在家時,孫台憶很想吃,從來吃不到,如今送到門前,她透過站在自己身後的台大高材生的眼光,看見那幅媽媽抱著板鴨的土氣風景,忽然一點也不想吃了。
    舉凡來自家裡的事物,全都像那天出現在門外的媽媽與板鴨一樣土氣,使孫台憶深深困擾;她所不喜歡的,還包括自己的名字。
    其實她已經運氣不壞,如果她知道,孫老士官長當年騎著腳踏車趕到戶政事務所去為長女申報戶口時,本來已決定把孩子叫做富有紀念性的「台生」,不料戶政辦事員不同意,指出那是男孩的名字。孫老士官長想來想去,想起剛剛在路上曾見到「台億」餅乾公司的招牌,覺得台島的回憶也不錯,不管怎麼樣,就是要把這島的名字送給孩子。長大以後孫台憶對那個「台」字特別反對,認為實在土得不行,唸中學時她就跟班上幾位個性浪漫的女孩一樣,為自己重取了一個別名,她的別名,也隨著她性情的成長跟她所喜歡讀的書、喜歡看的電影,在歲月裡改過兩三次,最後使她滿意的名字是宇霓。
    孫宇霓在平靜規律偶有起伏的歲月裡專校畢業、找工作,搬到台北城的另一頭,她如今一顰一笑彷彿蝴蝶震翅,激動起城市另端某顆莫名而徬徨的心、讓好幾條街外樹梢上的鳥兒突然想唱一首青春的歌。七零年代初的這城市,各樣柔美與迷惘的心都能在此找到相應的音符,年輕人在香煙繚繞而瀰漫著Delon與Elvis的地下秘室抱擁愛撫,西門鬧區穿流著一對比一對更寬的喇叭褲管、一條比一條更短的迷你裙和一雙比一雙更高的阿哥哥鞋;在這一切盲目的潮流裡,傾城的女孩須有自持,孫宇霓從不無謂亂趕流行,如果她從裁縫書裡靈感得來了一件A字裙,不是因為那年正好流行A字版型,而是因為她認為自己臀部稍胖、想技巧地遮醜而只展示美麗雙腿;而如果,她也開始聽起貓王的情歌,那不是因為他最紅,而因為她的女友們曾興奮對她耳語,說她所交往的那位年輕軍官笑起來的神韻頗有幾分神似那位舉世的巨星,引起了她的好奇。
    差不多早在她向上帝祈求離開她的眷村之時,孫宇霓也立志有生之年不再踏入另一個眷村,因此她一向最不考慮交往的就是軍人。但,就在那年微涼而台北路樹居然罕見掉了幾片葉子的早秋,當她一個人從電影院看完「西城故事」出來,她卻接受了那名肩上掛有兩條金槓的年輕軍官的邀約,甚且,還在隔日,處心積慮,挑選了兩名樣貌與氣質都很普通的女伴,去赴他與兩名朋友的約。
    他的朋友,就跟她所認得的所有臭男生一樣討厭,但他卻不像他們。他總是整整齊齊,連襪子的顏色也不含糊,穿牛仔褲的時候褲子上也有兩條漿燙的直線。他去電影院,一定讓她坐在更近螢幕中間的坐位、或把前排觀眾個頭較小的那個位子讓給她;他會為女方拉開坐椅、為她接住脫下的外套。都是一些小事,然與她看電影的男子這麼多,他卻是唯一懂得這些小事的。
    他提議兩人一齊再去觀賞一次「西城故事」。因為,他說,那日在電影院前排隊買票時即已看見她,整場都在想她,想著散場後如何追緊佳人,電影在演什麼完全不知道;如果換了別人,孫宇霓一定覺得這種搭訕十分老調,可是因為是他,她差一點幾乎就相信了。
    他是她認識者字最好看、而相隔兩地時最使她感到言語不乏的男子,且還能與她互對詩詞:她如果抄了一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就接一句「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她來個「長短春草綠,緣階如有情。卷施心獨苦,抽卻死還生」他就回「陽台隔楚水,春草生黃河。相思無日夜,浩蕩若流波」。放假約會時,他不走冰果室路線,卻帶她上西餐廳,她不用擔心他會點一大盤木瓜,倒是得在他面前戒慎於切牛排與喝濃湯的規矩。他沒有味道,或說,沒有各種使人不悅的味道,他會細心使用牙粉,連香煙味或牛肉味都去除得乾乾淨淨,只有某種神秘不知牌子的好聞的髮蠟味。她後來,甚至於同意跟他去那些純喫茶的暗室,讓他在深深的情人卡座間將店中播放的英文情歌在她耳邊呢喃,偶爾聽懂的幾個字已使她面紅心跳。他的流利的英文,就跟他那種瀟灑的態度一樣,像是某種與生俱來渾然天成的東西;他對柔情與露骨之間的分寸掌握十分精妙,他所傳達的心曲全都是精心截取的,沒有過份的語詞,只正好足以沸騰她的心海。他在各種場合都風度翩翩,不心急慌亂,如果說其他男子使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菜板上的肥肉,他讓她覺得像一枚躺在絲絨上的珍珠。雖然坐在那些隱密的咖啡座,除了她的髮、腰,她耳鬚與肩背,他雙手也並不猴急嘗試不軌的底線,只是將修長而發燙的身子貼緊她;他身體的熱度使她自動感到一種迫切許諾的需要。
    她對他抱怨,說自己不喜歡軍人。她其實也還不確知究竟喜歡什麼。他的哥哥是音樂家,弟弟在美國唸碩士,而他則立即申請了退伍,拿退伍金買了拉風的新車。她下班時,他微笑著跨在閃閃發亮的野狼上,把那個會計事務所的老舊騎樓都打亮。他們到銅嶺街吃葛納明的正宗義大利肉醬麵,飯前,他帶她到日本房子的另側拜訪親婆。日本房子不但有客廳,且有兩個窗明几淨的客廳,親婆的小客廳位在玄關的另一邊,親婆有自己的小花園、廚房、小沙發、小圓桌、靠背椅、電視跟收音機,頭髮雪白的老太太抱著黑貓,在靠窗的小沙發前一面看電視一面悠閒地用餐,與他們話家常,那樣逍遙自在的景象令孫台憶著迷不忍離去;再回到這一邊來,葛納明的義大利麵已下鍋了。這道菜是在國外跟義大利太太學來的:洋蔥要剁得極碎、牛與豬絞肉的比例為一比一,且肥瘦恰到好處,知道她晚上要與汪坦來吃飯,納明讓阿卿一早專程買肉回來跺,去菜場後面的劉老頭兒那兒切麵條,拿四枚雞蛋去,親眼看著老頭兒把蛋打在麵糊裡。麵條要在水滾之時方才下水,時間一到就撈起,納明用一只番茄形狀的小計時器來計時,把那枚小巧可愛宛如藝術品的塑膠番茄上下轉動,時間一到,返回原點,茄上的綠蒂會彈起來,發出叮咚兩聲,世間居然有這種精巧的小東西!難怪,義大利人能那麼講究所謂 「彈牙 」的吃口。一切就是那麼精緻,簡單一道菜,充滿著醇厚的歐洲文化底蘊,吃了汪家的義大利肉醬麵,使得孫宇霓這些年來隻身一人在外所偶而想念的唯一一樣眷村事物:她父親的家鄉麵,在她心目中也頓成難上檯面的粗物。
    汪源帶她觀賞他的花園。汪源的養玫瑰的技術,也是在國外跟一位英國人玫瑰專家習來的。玫瑰是嬌貴難養的花,對環境格外敏感,卻也最美豔芬芳,風貌百變。汪源說,辛苦嫁接、呵護的新品種終於綻放開花時,他的心情,大概就像人家養女兒、女大十八變一般的心情。他說他最喜歡女孩,偏偏沒有女孩,所以他羨慕她的父親。他每次都要她在園中選一朵花,他親自把花剪下,摘去尖刺,臨別的時候,笑吟吟將花兒交在她的手裡。汪源的風度與柔情使眷村士官長的女兒見識到了父親與長者的另一種樣貌,她更經常地逗留在銅嶺街的玫瑰園中,千方百計,不回家吃父親的家鄉麵。
   已在各處生出許多隱密皺紋的這日本房子,也以與納明旗鼓相當的化妝術,將自己在新人的面前粉妝起來,展示出最好的一面。那麼長久以來,所有人都看不上它、夢想離它遠去,而這位新來的嬌客卻對它滿懷愛慕之情。房子活力重生,重新蕩漾起舊時的憧憬,佇立院中細聽,風裡彷彿又攪動著孩童嬉笑的聲音,不知是來自過去亦或未來的回音;當一家人在後院中新落成的房間裡其樂融融共餐,窗內飄出的笑語令院中的老榕也似曾熟悉,彷彿那些音語早已迴盪在曾經的泥巴院子裡。不同於人們,總是固執地遵循線形的時間規律,走在時間的長線上任何一點都能輕易分辨前後、判別事件的已發生或尚未發生,樹與房子,雖是由人們所建立、栽種在他們的直線上,卻始終沒能完全擺脫萬物一開始的法則,不只身在人的線形時間上、同時身受那種包容所有直線在內的圓形立體時空的管轄,與萬物的時空同運轉;既活在當下情景聲光、也活在未來和過去,被整個的時空擁有、也擁有整個時空。樹與房子隨著存在,越來越受到那種圓形的萬物時空牽引,一如人越來越遭到他們的直線固定;當樹與房子面對種種似曾相識的情景聲光,就越來越難以分辨那究竟屬於過去乃或未來。樹跟房子本身並不在意這種分辨,它們是為親近人而做這些努力,房子只願美麗的大眼女孩逗留屋院,不在乎未來或過去,所以房子動員起自己領地下的泥土、微生物和地上的雨露,使女孩最鐘情的那種玫瑰長得格外健碩嬌豔,在她每回翩抵時,總是正好生起一朵含苞待放的大花,漾出撲鼻的芬芳。那不多話的女孩只曾經主動開口一次詢問玫瑰的名字,就是這種奇特的紫玫瑰:花兒在新瓣與綠蒂相連的地方生著西天落日般的淺橘子色,然後碩然轉為夏季早夜的晶盈,先是淡紫,越接近花瓣的邊緣,漸轉為靛紫;誰也不知道,是這老屋的巧心,讓那些宛如紫色絲絨的花瓣上偶而生起了一些白色的小斑點,像這城市的上空越來越罕見的晶螢星夜,這種玫瑰花是汪源最得意的傑作,他以為那些夏夜早星般的小白點是出自於他的栽培,他曾細細過濾培育過程每一細節與步驟,想找出什麼地方出了差錯而造就這美麗的失誤,他已打算將星夜複製,甚至開始為他的新品種構思了許多名字,可是,當小霓伸手把垂落面龐的長髮用如夢的姿態輕撩到耳後,轉頭問他這花的名字,他仍沈吟良久,喉頭微微顫抖,終於答道,這是「青春之夜」......
    野狼的引擎在青春的早夜裡吼叫起來,自玫瑰花牆下呼嘯而去,長長秀髮在寬寬的束髮帶後揚起如絲緞;白玉般的大腿,在即使是濕冷颼颼的台北冬日也勇敢從A字迷你裙下露出,斜倚在車後,飛馳過城市。情人的皮夾克氣味與城市雨後夜晚的味道使孫宇霓感到暈眩。她近來容易疲倦,親手裁製的裙腰越來越緊 - 她為此,不久前才暗下決定,戒掉西餐廳誘人的奶油餐包。她還有另一個煩惱,那就是汪源與葛納明想到島南拜訪她的父母。想到汪氏夫妻與汪坦三人連袂出現在那間牆上掛著空總月曆的眷村房間中的情景,她簡直苦惱得不知如何是好。想來想去,不管如何,得想法子將雙親叫來台北。
    她要怎麼跟他們開口 ? 父親怎麼會肯來 ? 她想到父親穿著那套唯一的古董西裝、兩個袖管可笑地過短,打著那條紅得發土的領帶,而母親穿著上次帶板鴨來的同一件套裝,坐在銅嶺街水晶燈下的光景......一定得說服他們別帶鴨子,不要帶香腸,她得先去幫他們選購一些體面的禮物;送那種裝在圓筒罐子裡的名牌肉鬆比較好......,還有,汪家上下一向叫她小霓,他們這一下終將要得知她土氣十足的本名......孫宇霓想把這些惱人的事通通無限期推延,只讓這場宇霓般的愛情美夢繼續,讓這些青春的夜晚繼續……她覺得更累了,最近幾次,她與男友晚餐後外出看電影,她都在影院中呼呼大睡,她並不覺睡得那麼熟,但次日,當他對她談起前晚的劇情,她總是毫無印象;昏睡感再度湧上,一種陌生的反胃感也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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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人的兩條直直的腿,在平常的時候,就化成房中的兩條大木樑。直的那條站在大床邊,橫的那條,與站在床邊的呈九十度交叉,橫懸在高處;半夜,寶寶一睜眼,深木色的樑柱被游移的夜色染成影子的顏色,方正的邊角被夢的橡皮擦糊去,幻化成一雙筆直巨腿,在房間的中央,彷彿雙十國慶時經過她家門前馬路的閱兵,踢踢踏踏,踩著無聲的正步。     巨人的腰部隱入閃著月影的天花板而看不見,但巨人將小孩的神智捧在手心,穿越青簷與鬼瓦,在夜的深淵裡,在她的屋宇之上,在浮雲與月光下,精神抖擻,龐然地前行,又陡然將她拋回那間縈繞著樟腦與蚊香味的房間,而地板上冒起一陣神秘的綠泡泡、向著窗前的夜色冉冉飄升,巨人在泡沫裡無聲消逝,一雙巨腿又變回成普通的房樑。     寶寶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巨人。還有那往日曾被喚做啊嗚、今昔被新的夜色在孩童的瞳孔微微染綠了的綠妖怪;還有那些每於夜深一睜眼之際常在床尾暗處對她搖晃招呼的一群白手印。寶寶誰也不說。還有那躺在房間地底下、裹著布而不見頭臉的鬼怪與死者…...當長夜將褪不褪、而整個世界浸在光陰的底層,妖怪們閃動著異魅身影包圍她,任意出現在她的視界,像是它們彼此說好的、又像是偶然。     她曾在日本房子的深簷下,在那張位於巨人跨下的床中與大伯母同睡,後來與奶奶,再後來、也或者是之前?她已記不清,又與雙親同睡在那兒。是同一房間麼?還是另間有著相仿樑柱的房間?也都不再知道。寶寶只始終知道,在夜的最深處,當夢境把她拋擲出來、而將醒未醒之際,身邊的親愛的人都仍在睡夢的世界漫遊,回來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夜半妖怪肆意悠遊的大屋中,像它們在召喚她。     妖怪們有時在白天也徘徊不去。它們悄悄躲在她的家家酒,她的切菜板自動神秘的移位、桌子跟椅子不再是前日所擺的樣子。她發覺綠妖怪的影子閃過通往廁所的過道暗處,有時,從家家酒中偶一抬頭,似有可疑的白手印在窗台帘後晃動。     當大伯母一來,綠妖怪及白手印都不見了。大伯母說,寶寶好可憐,一個人家家酒。     大伯母想給她生個小弟弟。大伯母不再穿著有美麗方格子的斜裙子,而穿起了胖胖的大裙子,像一個電燈罩,小弟弟躲在大伯母的裙子下,像罩子裡的電燈泡。大伯母常常累...

三十三、大業

    全銅嶺街上下都還不知情,連汪源都被瞞在鼓裡,那時,親婆已經親口告訴她、就只告訴她一人: 親婆在美國的女兒寫來了好幾封長信,要接親婆去美國。     老太太去意已堅。午後,當面北的小客廳與窗台漸漸暗去,在親婆的小沙發前,老人不止一次,握著她雙手,慎重將長孫的幸福依託給她。她所尊敬的大哥,將變成夜夜共枕的丈夫,當何俐想像這個全新的局面,她就雙頰發燙、心跳加快,腦海暈眩而說不出話。     聽說汪澄想接老母親去美國是為了減稅;聽說汪澄多年從無消息,離婚又再婚,跟現在的美國老公開了一間說不上來是幹什麼的神秘公司;總之多年後,人忽然出現了。從各方的口中何俐側面得知,在自己尚未參與以前,這個家中曾是風起又雲湧,她幾乎為錯過這一些很感可惜,可是她也馬上明白,在這一家裡,同時要討好汪喜年與葛納明,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親婆走了,整個局面對她來說變得單純,但當時何俐全沒想到這些,一想起此去遙遙,而老人蒼蒼,她發自真心哭紅了雙眼,在機場送機的時候,一直到進海關口,老太太全程緊握她手,送機的一家人所留下的張張合影,每一張都對何俐提醒著自己所受到的委託跟重任,對何俐來說,這就是關乎信用與義氣的大事。     因為母親在懷她那時沉迷於武俠小說,這位公務員家庭的長女,帶著一身俠情義骨來到這個世界,奈何她那一身俠情,在那個小康家庭裡完全無用武之地。她家是地方上的模範家庭,牆上掛滿鄰里長頒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錦織,她雙親恩愛禮讓,在她記憶裡不曾爭吵,五名弟妹乖巧勤學,連讓她到學校去勸架主持公義的機會都沒有。唸國中的時候,何俐下海混了一陣太妹,讓她的模範雙親很傷腦筋,為讓她遠離那個台北盆地後山小地方的一幫太保,當她下山去考上了台北的夜校,雙親只好同意她在市區外宿租屋。只可惜她是一個女的,自古以來,俠客的範本很多,俠女相對就少,一個好不容易花四年功夫唸完了兩年夜校、又被那些她根本無能為力的會計與統計表格綁手綁腳而武功都快廢盡的俠女,更少。何俐在山下的花花世界,繼續培養不知何日方能派上用場的豪情,放假時坐著繞山的客運,回到那由母親井井有條照應一切的家中,她曾覺得那個家很無聊,暮然回首,發現原來母親乃正是她所千里尋訪的俠女典範。那位神色堅定、髖骨穩重而生有八位子女(其中兩名不幸早夭)的母親,就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