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因為擔心大弟與弟媳誤認他是來討債,每次登門拜訪,汪均內心都很掙扎。
大弟夫婦做生意要大家投資,他也有一份,雖然金額不多,但,說好隔年起每逢年前結算的利潤,一共只算了一次,後來因為蘋果生意的虧損,從此沒有下文,這種情況在汪均這邊,似乎他這個金主比欠債的人還更過意不去。不過,若天時地利人和,遇上了絕對正當的理由,他也並不迴避上他們的門。他有時,夜間從西門町的咖啡廳出來,送朋友回家,順道開車經過他們的巷子,看見二樓的燈亮著,而他口袋裡也正好有幾張音樂會的票,他就停車上樓去送票,那時他在客廳小坐一陣,兩個女學生也差不多下課回來了,張玉秀看見他,怯怯遠遠低頭淺笑,性格大方的何俐,背著書包就在大門口叫,大哥來啦 ! 何俐放下書包,徑直向他走來,好像就要熱情撲向他,卻倏然停住,笑說大哥你也不常來,我們好想你噢 ! 聽見這話,汪均感到自己來訪的全部目標已圓滿達成,心頭莫名快慰,就開始匆忙思索告辭的話;出來了以後卻又後悔不再多坐一會。白天他去雙親處,聽見納明說他們把小孩的鞋子衣服或店裡的帳目忘在銅嶺街,他若不趕時間,便自願繞到後巷給他們送去,反正汪坦與小霓不在,他卻能差不多算準女學生們在家的大概時間 : 何俐早上在百貨公司作庫存清點,張玉秀下午替人看一對小學學童,三點半去學校接,在人家家裡看到晚上六點,直接去上課。從中午起直到下午兩三點,兩人總在家,這時來到的汪均,由於討債的嫌疑沒有了,顯得更為放鬆,他覺得女學生的模樣似乎也比夜間所見更為慵懶,她們忙著聽音樂、吃零食、寫功課,敲算盤,何俐晚上放學回家時夾得緊緊的短髮,此時自然蓬鬆,形成好看的大波浪,他一直想問她是燙的還是自然捲,總覺得問題不得體,問不出來,他跟她之間,也就總堵著一個問號,見了面,不論是知情或不知情的那一方,無法像那些彼此間沒有什麼的人(比方說像他與張玉秀)相見時那般自然自在。女學生這時見了汪均,像是在作不完的無聊作業裡見了一個救星,以糖果、橘子與汽水等各種寶貝留住他,大概是他那有些嚴肅的外貌以及那副黑框大眼鏡使然,她們起先還略有顧忌,後來也就肆無忌憚,取出香煙邀他同享,張玉秀抽煙還是那副小家碧玉的樣子,而何俐會學畫報上的女星,作樣以側臉吹出煙圈,為那些煙圈的完美或失敗而開懷大笑。
何俐吹煙圈的時候唇角上的一枚褐色小痣也噘起,她有著男孩般的大方爽直,似乎對汪均毫不在意,使他能有更多機會觀賞她的面孔;她那顆突起的小痣,長在唇左大約三十度仰角處,剛好在面頰鼓起的地方,笑的時候就給人造成生動活潑的感覺。她的面型說來十分美麗,不屬東方美人型,倒有點西洋女子的氣質 : 闊嘴、微翹的鼻頭,色淡而有菱角的眉毛,白皮膚與杏仁形的臉蛋。她教汪均許多年輕人的用語,給他介紹女子的時裝剪裁與一些美麗小技巧,這一切對他來說是新奇的事物,因為他的那副天生老成的尊容,從沒有女孩子想到以這些話題來吸引他的注意,汪均在夜校女生的陪伴下覺得精神輕快,暫時忘卻電視公司裡上下層級的各種勾心鬥角;他覺得自己如果有一個妹妹,便該是何俐這樣的女孩,他不管說什麼,她都顯得佩服而專注,尤其喜歡聽他說電視公司的事。與女學生的年齡差距消弭了汪均的戒慎,他態度也與何俐一樣大方起來,以妹妹的名義,帶著女學生們到電視台看明星,且不避諱地在張玉秀出門去接小學生的那些午後,繼續與何俐共處一室。她常開玩笑對他說,大哥你什麼時候才給我找個大嫂啊,因此,那大嫂的位置上究竟是虛是實,她最清楚;他也時而裝腔作勢對她說,欸,何俐啊,那個幸運小子怎麼還不帶來給大哥鑑定一下啊,因此,那幸運兒的存在與否,他也最明白。
他這麼說,並非全為逗她歡心,她確是一名能使人忘憂開懷的女孩,且為人具有一種古人般的俠義。這個北方女孩,因為室友張玉秀體質虛弱,每個月生理期都由她義不容辭去代班接小學生,從不肯支薪,理由是玉秀家裡環境不好;孩子們每每請張玉秀給她帶來一兩張圖畫,就足以使她發自真誠津津樂道。她聽說汪均長期喉嚨痛,又有敖夜的習慣,有一回周末回家,便請母親多熬了一副為她準備的中藥清喉湯,一個人提著兩大壺的湯水從山裡坐客運晃下來,當夜就打電話讓他來,一定要他帶回家,天天喝兩碗。那時,汪均從自己的兩性經驗裡早已歸納總結出兩項重點 : 第一 、在異性關係裡尋求精神上的平行交流甚或提升,是不切實際的。他的前半生就是毀在這種不切實際的追求上。他而今終於頓悟,錯的不在女子,而在他自己。他已不再認為兩性關係應該帶來精神的提升,因此女子的品德便重在易於相處,當然,以他的美學觀來說,外表也是相當重要。
他所領會到的第二項事實乃是,比起天下男兒,他似乎更能操縱自己的慾念。儘管,他從各種管道一再聽聞,正常男人的腦袋一般長在肚皮的下面,百分之九十的時間不思大志,都是在想著那些歡愛的事,但他似乎獨得天賜,如能將百分之百的空閒全都投入創作、藝術欣賞與思索靈感這些事,就心滿意足,完全忘了自己缺乏女朋友的情況;這項天賦讓他的每一只抽屜漸漸全都塞滿著來自長夜盡頭的凌亂曲譜,雖然發表的時刻尚未到來,他已能預見自以為是的音樂評論家們以褒貶不一的態度迎接樂壇新靈魂的那一天。
這些事實,自然與兩位女學生一點關係也沒有。三人早已互稱兄妹,即將踏出校門的兩位小妹妹對未來的徬徨及理想,在汪均聽來都是十分可愛的,他在她們那兒每每耗到傍晚,乾脆帶著何俐,轉到前巷銅嶺街去吃了晚飯,再讓她去上課。雙親與親婆對他收的這位乾妹妹都很喜歡,何俐看見親婆老是一個人在日本房子右翼的小廳中看電視打發時間,後來便開始在午後去找親婆聊天,使汪喜年很快樂;她來銅嶺街下廚表演家鄉的北方菜,大方與巧手,讓葛納明也很欣賞,沒人知道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正式下廚,事前在家中,從切菜開始,請父親整整惡補了一個多月。
她在汪均的眼中從不知世事的小妹妹逐漸升格為可堪稱知己的友伴,幾乎快要有資格分享他那浩瀚波西米亞生活的邊緣一角,但,在銅嶺街、在這家的長子豪不知情的情況下,她早已換上另一種令他意想不到的面貌與身份。
當聽見雙親說起將與何俐的爸媽吃飯討論婚事,最為感到吃驚的就是汪均本人。
「我都三十好幾了她才幾歲呀?學校才剛剛剛畢業,這這這這這,這像什麼話 ?」
「你講的話才不像話,你不娶人家,整天跟人家攪和什麼 ?」 父親說,「年紀輕一點有什麼關係,懂得孝順長輩最重要,親婆跟你媽媽都很高興。」
「就是因為你都三十好幾了,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母親說,「年紀輕一點有什麼辦法,總比老處女好,你再耗下去,以後只能交老處女,小孩都生不出來。」
汪均有受騙上當的感覺。再定睛一瞧,他眼中的小妹,一見面就從皮包裡掏出據說是親婆最愛喫、而他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的糖餅;給納明與汪源的則是她家親戚從南部帶來的上等高山紅茶,顯見關係早已非比尋常。寶寶黏著她,對她跟進跟出,甚至於阿卿都與她很親切,聽從她的指揮。她拿出自己的粉色系口紅要阿卿試擦,像人家的閨中密友,操著生硬的閩南語道,「阿卿哪,汝今罵擦這支,保證汝頭家以為汝重變少年ㄟ。」 「喲,老公在家等阿卿囉 !今天擦粉紅的呀 !」 連納明也在一旁興致勃勃大敲邊鼓,原來阿卿早已在接了電燈的新板房一角佈置起一處專用的更衣午休的小角落,還掛起一面鏡子,日日下班回家前就在鏡前化妝擦粉。阿卿那離家多年的丈夫,浪子回頭,雖然聽說是欠了許多債務而走頭無路回來讓她養,但她卻是這麼快樂。只出入銅嶺街幾個月的何俐早已成為護衛清潔婦愛情的同盟陣友,而他,這家的長子,自少年時便認得這婦人,卻從沒人主動告訴他掛在板房裡的鏡子背後的故事。
他本已決心反叛這門婚事,但好奇心與思考家的天性使他忍不住冷靜下來,觀賞眾人的莫名興奮。何俐並非他理想的另一半,幾乎很可斷定,這理想的人選,人間並不存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乾脆順水推舟,整個局面似乎對他倒也很有利 。他從此可獲得耳根的清淨,成就了長子的義務;那些他所不擅長也並不想管的家務瑣事也都找到熱心的志願者。這種想法使汪均對何俐感到過意不去。但看見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姐竟然對於嫁給他這一個老而無趣男人懷抱如此的熱情,感恩的心情使他幾乎就想成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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