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的房間有雙層的深色窗簾,時常拉起著,房裏總點著燈。
爺爺的房門位在廚房、洗澡間、洗手台跟廁所的盡頭。走道的一邊是這些空間、另一邊是有紙門的壁櫃,櫃子裡塞滿神秘的物品。紙門很難拉開,如果用力推開一道縫,就能聞到裡面的往昔的奇異味道。走過這條終日幽暗的過道,在爺爺房間的木門後,還再有一小段黑漆漆的甬道,一旁堆滿雜物,蓋著一張布簾,然後,是另一張紙門,拉開門,便進入爺爺的居所。爺爺房間宛若房屋盡頭的一座洞穴,藤椅上擱著爺爺衣褲,空氣裡迴盪爺爺頭髮油與古龍水混合的氣味(那香水是透明的藍顏色,不是晴天那種藍,比較像月曆圖片上大海的藍,裝在一個扁扁的、長方的玻璃瓶中),角落的書櫥中擺著爺爺音響,從晚上到晨早,即使在夢裡、即使在沒有人的時候,一直播送若有似無的奏鳴曲、交響曲、鋼琴曲與提琴的幽吟。爺爺的地毯上,這裡一閃那裡一亮,散落著銅板跟硬幣,爺爺的書桌抽屜有美麗的心型鎖孔,桌上有各種擺飾: 牛骨把手的小拆信刀、金色的鋼筆、像一座小山巒樣子而拿起來沉甸甸的鋼筆架、光滑而刻有神秘字樣的鵝卵石紙鎮……樣樣都使人想細細把玩。
寶寶在這房中有自己的枕頭與毯子,她睡在唯一的床上,爺爺則捲了一個鋪蓋捲,睡在床前地上。
爺爺喜歡寶寶到他的房中睡,每晚爺爺都來,模樣慈愛道,寶寶今天跟爺爺睡好不好呀?
寶寶若跟爺爺睡,媽媽便不高興;她不跟爺爺睡,爺爺就傷心了。
爺爺房間的木門,從外面需要用鎖匙打開,從房裡面只要壓下一個板手便開。白天,爺爺房門的鑰匙孔插著一朵木頭的小蘑菇;晚上,睡覺的時候,爺爺把小蘑菇鑰匙圈從門上取下,帶進房間,擺在床邊的小几。
寶寶不知道在爺爺的房裡也曾有敞開的窗,窗前有開滿黃花的綠棚;不知道爺爺擺著音響的書櫥後面藏有一張門,門外的階梯前曾擺有佈滿泥濘的鞋子,不知道太婆曾日日清早打開那張小門而到園中鋤草、把雞糞澆在白菜的根部;寶寶不知道,在更遙遠的辰光裡,她所不認識的外曾祖父,曾日日午後從桌案起身,自那裡走入庭園,在榕樹下乘涼。
小園後,蔡家的日本房子不見了,十層大廈擎天聳立起來,黃色的磁磚牆面宛若世界盡頭的銅牆鐵壁。那種呆板的黃顏色,跟這世間任何黃顏色都不像,使人不知該聯想什麼,甚至連太陽打在上面的光彩也不能把那種怪顏色妝點得自然生動一些,好像連太陽都不喜歡那面高牆。日光再也不灑進小園,像它曾經年累月潑辣地把圍繞庭園的走廊落地窗簾都曬穿曬破、使木廊的地板邊緣痛苦捲起;像猴子死去那個午後,它倔強穿透積雲,將鉛色的微光刻在廊後的紙門、映在著急的孩子的眼簾上。
所有面向南院的窗門如今都終日緊閉。如果掀開窗簾的一角,就能看到大樓的後背,嶄新的鐵窗閃著不鏽鋼的銳光,窗格間掛滿各家廠牌的冷氣機,終日嗡隆隆,對著銅嶺二號的後院散放熱氣。
但寶寶不曾掀開那窗簾。
家人在房屋的北向佈置起她的書桌及鋼琴。寶寶的桌子擺在以前擺太婆的小沙發的地方,鋼琴放在太婆喫茶的茶几那邊,太婆總是把裝有假牙的茶杯放在小几前;但寶寶不記得太婆的假牙、不記得太婆,不記得與太婆家家酒的午後。小窗台前,專屬於她的新空間讓寶寶覺得變得獨立,而態度莊嚴起來,她的紅書包放在窗台上,書桌與鋼琴各自靠牆站在窗台的兩側,她喜歡在桌前望著庭院發呆更甚於喜歡寫功課,當有人從玄關那邊來看她,她就端坐到琴前,搖頭晃腦,甩著綁得高高的馬尾巴,為訪客彈奏她的得意曲目:「兩隻老虎」和「海頓變奏曲」。她已不玩那些鍋碗瓢盤的家家酒,連爺爺從美國帶回的有車庫與花園的洋房家家酒也漸漸過時,現在,寶寶喜歡的玩耍是自己為動物們蓋房子,地點是在新客廳的地毯上。客廳的矮櫃內裝滿唱片與卡帶,使她感興趣的是那些錄音卡帶,那是她用以蓋房子的磚材:卡帶盒一隻接一隻,橫列著,在新客廳的地上延展成迷宮,當中有無數房間與走道,寶寶的塑膠小長頸鹿、老虎、斑馬、熊、貓、鳥、八爪章魚跟彩色熱帶魚,各各都有自己的房間;在有些天裡,那些房間與密室彼此相連、交串,寶寶的迷宮看起來長長的,像一條帶子,有些天,房室之間有著寬闊的廣場與走道,居住其間的動物們遠遠各自為營,錄音帶的迷宮像一個圓廣的多邊形,從客廳的大地毯中央,往四面八方,靜靜地變胖。
蓋房子是寶寶一個人的遊戲,她是那一天天蓋不完而無盡延伸的迷宮的唯一建築師。後來,當小學班上的玩伴來家裡,孩子們就玩郵差送信的遊戲。他們剛剛學寫字,這個遊戲總讓他們興奮迫不急待,把大人為他們裁製的小紙張,一部分拿來摺成小信封,一部分作為信紙,這個遊戲需要至少三個人,一人當郵差,另兩人互相寄信,在信封中慎重放入信紙,在小信封寫上自己編造的、夾雜著國字與注音符號的地址;光是努力讓書寫不超過信封的邊緣已使他們花上小小畢生的心血,然後,慎重將信交給那位擔任郵差那種神秘職業的玩伴,想像自己的信在另一度遙遠時空被收到、打開…...雖然,那位郵差很快又從隔壁房間咚咚奔來...…
表象的世界,似乎不像干擾大人的脆弱神經那樣干擾孩子雄渾的宇宙。寶寶不記得後院外怪手的日夜怒吼與工人的喧嘩。那段時期,當她母親時常衝出院中,對著院牆後的工地歇斯底里地怒吼,間間相連的無盡房間在孩子心靈逕自擴展,那些塑膠小動物,各各都跟那孩子一樣,自顧自,遊盪在它們的擅於變形的、充滿無盡可能的房間與過道間;而同時,迷宮之外,叫做遠方的他方,也以驚奇的觸角對孩子的心靈邊緣展開戳探,對她展現出它美麗與危險的百變面貌。
遠方是以爸爸放在小樓書桌上的自動電報機的冰冷模樣展示在寶寶面前,以爸爸桌上紫色大海螺的溫柔弧線展示在她面前: 她不准隨意亂碰那台灰色的、笨重、冷冰冰的電報機,否則一不小心,碰觸了鍵盤上某個按鈕,就會讓遠方的共匪得到他們的消息、知道他們的所在;至於美麗的紫色大海螺,她有權隨她喜歡,任意將它輪流貼在兩邊耳朵上,海螺的深處裝著大海。
相對於充塞在孩子心中若即若遠的各種神秘空間,時間對她似乎還無甚意義,只除了是一種單純的記數工具: 一年級以後是二年級,然後是三年級、四年級…...,然後就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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