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三十九、車票


    汪琦對於姐姐的家第一個印象便是那張可在上面滾來滾去的彩色大地毯。
    直到那時,汪琦從來只在硬梆梆的地跟硬床板上玩耍,不知道世間有這種溫暖柔軟的所在。大地毯上擺著姐姐的玩具、動物與小火車。有一次,汪琦想從門邊滾到沙發前,一不小心,把小火車的一截軌道踢飛到一旁的矮桌腳,折斷了,姐姐很生氣,後來她便不准再在地毯上任意翻滾。
    他們要姐姐跟琦琦一起玩火車與蓋房子,姐姐不願意。他們告訴姐姐,這樣不像一個姐姐,羞羞臉。汪琦不知道姐姐應像什麼樣子,但,即使是這一個不像姐姐的姐姐,她也想跟她在一起。可姐姐只愛一個人蓋房子、一個人看書,一個人玩耍。
    琦琦在姐姐的家中,等著婆又來接她。
    當婆帶她坐火車,到姊姊的家,婆抱著她,一進了屋子,將她拋在軟呼呼的地毯,婆說,琦琦,這就是姐姐的家囉,琦琦來台北時,身上的衣物都是婆做的,後來人家笑她,她才知道,她的洋裝與毛衣,分別與姐姐家客廳沙發椅墊套子的兩面布長得一樣;姐姐家的沙發跟椅墊套,也都是婆做的。
    人家笑她的還不只這一樣事。他們說她是無底洞,因她一次可吃三十個水餃。他們說,琦琦啊,大水餃都落到哪裡去啦? 邊說邊笑,拍她的小肚子。姐姐只吃六個水餃就不肯吃了,一個人跑去玩火車跟蓋房子,汪琦知道,姐姐又不肯跟她一起玩,她肚裡猛打起一個大水餃嗝兒,肉陷兒跟香蔥的氣味衝上來,將她眼邊都嗆濕了,她繼續吃大水餃。
    他們還說她大嗓門。奶奶不願意帶她坐公車兜風;她一開口,大伯跟大伯母都笑了,而爺爺跟爸爸皺眉頭。爸說,阿妹阿妹,小聲一點!琦琦不敢說話了。
    在公婆的家,誰也不曾講過她大聲,那裡大家都是那樣子,公從廚房後面一吆喝,琦琦在前面巷口玩跳房子,就乖乖回家吃飯了。婆在院中一面曬衣服一面朝門外叫叫,斜對門的楊婆就過來了。
    來台北後琦琦得到許多衣服、姊姊穿不下的小洋裝,跟一雙「哎的大」。哎的大很暖和,腳穿在裡面十分舒服,但看起來使她的腳像兩個大蕃薯。琦琦也想要姐姐那種漂亮的小紅皮鞋,鞋子閃閃發光,前面繫一條紅帶子,上面有一個蝴蝶結,可是他們說她會把皮鞋弄壞。每當她穿著哎的大從外面回來,而剛好被爺爺看見,爺爺就皺眉,說她把姊姊的哎的大弄髒了,說哎的大是很貴的鞋子,還說,姐姐就不會這樣糟蹋鞋子。
    琦琦是來台北上小學的。她不知道小學什麼時候才上、又什麼時候上完,她又可以回公婆家。因為她一直問,就讓姐姐興起了捉弄她的念頭。
    姐姐忽然對她友好起來,送給她一樣禮物。那是一張小紙片,上面寫著字。姐姐慎重告訴她,那是去公婆家的車票。
    沒有人願意帶她去坐車,汪琦決定自己前往台北車站。她到廚房,在媽媽放塑膠袋的抽屜裡拿了一隻袋子,裝起幾件最喜愛的衣裳,幾包捨不得吃的餅乾、海苔,跟前兩天大伯母來送給她的幾顆結婚囍糖,把行囊藏在床下。
    晚上,媽媽進房時,琦琦在雙層床下層的粉紅床中假裝睡著。她聽見姐姐的鼾聲從上面傳來,聽見爸爸的汽車在大門外響起、遠去,透過房間上方的小窗,看見屋裡的燈都關黑。她抱著行囊,發現塑膠袋在夜裡走動時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她小心翼翼安靜前行,一步一步,走了很久才來到廚房與客廳中間的過道,客廳中電視幽光閃爍,可是媽不在那裡;她走進客廳,發現鞋櫃前媽跟爸的皮鞋都不在,只有姐姐的紅皮鞋與她的哎的大。她穿上哎的大,心用力撲通撲通跳,可是,她打不開通往院子的門。門鎖上了。
    小汪琦蹲在門前哭了起來,直到忽然又有汽車的燈光閃進巷口。似乎聽見鑰匙插上大門的聲音......她心跳得更厲害,腳上的哎的大也來不及脫,急忙逃回床上,抱著行李,為怕吵醒姐姐而無聲地抽泣,直到房間在不知不覺已漸漸發亮起來,院外響起汽車、貓叫及各種的聲音,她不小心舔到自己的嘴巴,發現嘴跟臉都乾乾、鹹鹹的。這一次,琦琦確實真的聽見從客廳那邊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
    她將行李塞回床下,蓋上被子、緊閉雙眼假裝睡著,她聽見媽媽推門走入房間,伴隨著一陣陣奇怪的吸吸聲,像媽媽在吸鼻涕;然後琦琦就睡著了。
    醒來時,腳上的哎的大已不見,床下的行囊也不見。
    又後來,有一天,媽媽就帶著她與姐姐,三個人一同到台北車站,乘車回公婆家了。
    那是小汪琦最快樂的一天。



留言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四十四、叔叔

    美國來的叔叔喜歡她。汪琦也喜歡叔叔。     叔叔什麼都會,會跳繩、會搖呼拉圈,會打羽毛球,會為她修理壞掉的玩具與打結的跳繩;他教她游泳、玩球,為她彈吉他,還教她唱英文歌。     叔叔是在小汪琦將升小學三年級那年的暑假來到。他給她帶來一套印有米老鼠圖案的睡衣。汪琦與叔叔馬上就結為好友,他上哪裡都帶她,他們去西門町、去百貨公司頂樓坐碰碰車,去游泳池,去動物園,去吃牛肉麵;當叔叔給他的朋友們彈吉他的時候,她坐在他身邊安靜聆聽,當叔叔與朋友們聚會聊天時,她攀在他身上,好幾個鐘點不吵不鬧,凝望他喉嚨裡堅硬的石頭上下滾動。叔叔溫柔的聲音,隨著喉嚨裡那塊異性事物的神秘滾動,震盪小女孩的靈魂,叔叔的衣服有著甜甜好聞的氣味,從那只來自美國的大箱子拿出來的衣服上通通都有那種味道,叔叔送她的米老鼠睡衣也滿是那芳香。     在小琦琦心靈的汪洋裡,那片有著神秘芳香、名叫美國的陌生大陸向她飄近,沙灘上生長著可供她攀緊的強壯高樹,而那片名叫爸爸的神秘大陸則更漸行漸遠,往海平線那邊飄流、變小。     爸爸飄盪在她的世界邊緣,當小汪琦一次次向著爸爸航行,像她在海邊玩水那樣、滑著笨重的橡皮泳圈,笨手笨腳努力前行,每一次,爸爸總已翩然飄遠,只剩古龍水與香煙的味道迅速消失在前院。汪琦幻想爸爸打開客廳的紗門,抱抱她,逗逗她,但他只是站在門外對她微笑揮手,徒留前院大門怦然關上的回聲。     爸爸只在姐姐生日那天會踏進新客廳的紗門,帶來一只美麗的裝飾蛋糕。蛋糕是一個小女孩的面孔樣子,臉兩旁有兩條巧克力髮辮,綁髮繩是兩顆紅櫻桃,面頰有兩團粉紅色糖漿,眼睛是兩片黑巧克力,衣領用藍色糖霜畫成;琦琦與姐姐一人一片眼睛、一人一條巧克力髮辮,一人一顆櫻桃,爸爸說,妹妹的生日跟姐姐很近,所以兩個人一起過就可以。爸爸叉著腰,坐在蛋糕前與姐妹合照,照完相,又匆匆離去。     當琦琦跟爸爸與姐姐一起逛街、看電影、吃漢堡,琦琦坐在爸爸汽車後座,仰望爸爸開車的側影,那時爸爸看起來兇兇的、又像很傷心的樣子。走在街上的時候,姊姊挽著爸爸的一手,爸沒被姊姊抓住的那隻手常常捏著香煙或抓著手提包。名喚爸爸的神秘大陸,從不願張開懷抱擁她上岸,漂泊的小汪琦只有在與爸爸...

三十四、巨人(Titan)

    巨人的兩條直直的腿,在平常的時候,就化成房中的兩條大木樑。直的那條站在大床邊,橫的那條,與站在床邊的呈九十度交叉,橫懸在高處;半夜,寶寶一睜眼,深木色的樑柱被游移的夜色染成影子的顏色,方正的邊角被夢的橡皮擦糊去,幻化成一雙筆直巨腿,在房間的中央,彷彿雙十國慶時經過她家門前馬路的閱兵,踢踢踏踏,踩著無聲的正步。     巨人的腰部隱入閃著月影的天花板而看不見,但巨人將小孩的神智捧在手心,穿越青簷與鬼瓦,在夜的深淵裡,在她的屋宇之上,在浮雲與月光下,精神抖擻,龐然地前行,又陡然將她拋回那間縈繞著樟腦與蚊香味的房間,而地板上冒起一陣神秘的綠泡泡、向著窗前的夜色冉冉飄升,巨人在泡沫裡無聲消逝,一雙巨腿又變回成普通的房樑。     寶寶不曾對任何人說起巨人。還有那往日曾被喚做啊嗚、今昔被新的夜色在孩童的瞳孔微微染綠了的綠妖怪;還有那些每於夜深一睜眼之際常在床尾暗處對她搖晃招呼的一群白手印。寶寶誰也不說。還有那躺在房間地底下、裹著布而不見頭臉的鬼怪與死者…...當長夜將褪不褪、而整個世界浸在光陰的底層,妖怪們閃動著異魅身影包圍她,任意出現在她的視界,像是它們彼此說好的、又像是偶然。     她曾在日本房子的深簷下,在那張位於巨人跨下的床中與大伯母同睡,後來與奶奶,再後來、也或者是之前?她已記不清,又與雙親同睡在那兒。是同一房間麼?還是另間有著相仿樑柱的房間?也都不再知道。寶寶只始終知道,在夜的最深處,當夢境把她拋擲出來、而將醒未醒之際,身邊的親愛的人都仍在睡夢的世界漫遊,回來的只有她,只有她一個人,回到這夜半妖怪肆意悠遊的大屋中,像它們在召喚她。     妖怪們有時在白天也徘徊不去。它們悄悄躲在她的家家酒,她的切菜板自動神秘的移位、桌子跟椅子不再是前日所擺的樣子。她發覺綠妖怪的影子閃過通往廁所的過道暗處,有時,從家家酒中偶一抬頭,似有可疑的白手印在窗台帘後晃動。     當大伯母一來,綠妖怪及白手印都不見了。大伯母說,寶寶好可憐,一個人家家酒。     大伯母想給她生個小弟弟。大伯母不再穿著有美麗方格子的斜裙子,而穿起了胖胖的大裙子,像一個電燈罩,小弟弟躲在大伯母的裙子下,像罩子裡的電燈泡。大伯母常常累...

三十三、大業

    全銅嶺街上下都還不知情,連汪源都被瞞在鼓裡,那時,親婆已經親口告訴她、就只告訴她一人: 親婆在美國的女兒寫來了好幾封長信,要接親婆去美國。     老太太去意已堅。午後,當面北的小客廳與窗台漸漸暗去,在親婆的小沙發前,老人不止一次,握著她雙手,慎重將長孫的幸福依託給她。她所尊敬的大哥,將變成夜夜共枕的丈夫,當何俐想像這個全新的局面,她就雙頰發燙、心跳加快,腦海暈眩而說不出話。     聽說汪澄想接老母親去美國是為了減稅;聽說汪澄多年從無消息,離婚又再婚,跟現在的美國老公開了一間說不上來是幹什麼的神秘公司;總之多年後,人忽然出現了。從各方的口中何俐側面得知,在自己尚未參與以前,這個家中曾是風起又雲湧,她幾乎為錯過這一些很感可惜,可是她也馬上明白,在這一家裡,同時要討好汪喜年與葛納明,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任務。親婆走了,整個局面對她來說變得單純,但當時何俐全沒想到這些,一想起此去遙遙,而老人蒼蒼,她發自真心哭紅了雙眼,在機場送機的時候,一直到進海關口,老太太全程緊握她手,送機的一家人所留下的張張合影,每一張都對何俐提醒著自己所受到的委託跟重任,對何俐來說,這就是關乎信用與義氣的大事。     因為母親在懷她那時沉迷於武俠小說,這位公務員家庭的長女,帶著一身俠情義骨來到這個世界,奈何她那一身俠情,在那個小康家庭裡完全無用武之地。她家是地方上的模範家庭,牆上掛滿鄰里長頒發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錦織,她雙親恩愛禮讓,在她記憶裡不曾爭吵,五名弟妹乖巧勤學,連讓她到學校去勸架主持公義的機會都沒有。唸國中的時候,何俐下海混了一陣太妹,讓她的模範雙親很傷腦筋,為讓她遠離那個台北盆地後山小地方的一幫太保,當她下山去考上了台北的夜校,雙親只好同意她在市區外宿租屋。只可惜她是一個女的,自古以來,俠客的範本很多,俠女相對就少,一個好不容易花四年功夫唸完了兩年夜校、又被那些她根本無能為力的會計與統計表格綁手綁腳而武功都快廢盡的俠女,更少。何俐在山下的花花世界,繼續培養不知何日方能派上用場的豪情,放假時坐著繞山的客運,回到那由母親井井有條照應一切的家中,她曾覺得那個家很無聊,暮然回首,發現原來母親乃正是她所千里尋訪的俠女典範。那位神色堅定、髖骨穩重而生有八位子女(其中兩名不幸早夭)的母親,就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