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誕老人沒辦法在爺爺的房間找到她。
九歲那個冷寂而灰色的耶誕節早晨,天地首次與汪瑋的心意對抗,使她前所未有的失望,而當時那種驚奇的感受則穿越歲月,歷久彌新。
一如年年,耶誕夜,汪瑋在床前掛起了襪子,全心想著她所希望的禮物而入夢。都是些小東西,因為從小爸媽就告訴她,耶誕老人一個人要把所有小朋友的禮物扛在肩上,如果她要求他送給她一個大房子或一整套故事書,耶誕老公公的袋子就會裝不下其他小朋友的禮物了,而且,禮物太大,也塞不進她的襪子。所以,年年耶誕夜,入夢前她所不斷想著的只是一些彩色的鉛筆心、透明針筒樣子的自動鉛筆、果凍橡皮擦,迷你著色簿、精美可愛的小盒蠟筆跟一些糖果,就是這樣,可是,
當她第一次,耶誕節的早晨在爺爺房間醒來,床頭的襪子卻是空的。
並不是說耶誕老公公只認得寶寶的房間與她的藍床。曾經,某年冬天,她與雙親一起睡在新客廳的小樓上,一家三口打著地舖,在溫暖的小樓中讀耶誕故事,樓下,發光的天使站在耶誕樹的尖梢,樹上的燈泡終夜閃爍美麗的彩光,空氣裡飄盪食物與蛋糕的甜美,那時,耶誕老公公不但親自爬上小樓去給她的襪子裝滿了禮物,還給她在枕邊留下了一大盒她最喜歡的拐杖糖呢!
耶誕老公公,在孩子心中,彷彿扮演著某種超自然或天意的存在,他竟然因為爺爺的房門上了鎖、因為沒有那顆木頭小蘑菇,就不能進入房中給她送禮物,這讓汪瑋大大驚奇。又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那房中,這就使孩子隱約體覺,那裡顯然不是她正當應常住的地方。
隨後,怪事來了。媽要悶悶不樂的孩子回自己房中去看看。她爬上藍床,她的耶誕禮物,居然拿一只舊枕頭套裝著,好好地擺在床上。
爺爺的房間裡,一切都靜幽幽。那房間有它自己的規律,隨爺爺書桌前的金色小鐘,滴咑滴咑,可是,爺爺的房外,許多事物正不安湧動起來。
有天一早,在藍床中醒來,汪瑋發現媽剛從外面回來,像一只破敗的洋娃娃,頭髮凌亂、光著腳ㄚ,衣裙臭臭髒髒。她問她去了哪裡,媽說,去了高速公路上去散步。
媽手腕出現長短深淺不一的疤痕。有一次媽告訴她,那是割腕,見她怕了,隨即又改口,說是在烤箱內取東西,不小心被烤箱的邊邊燙到的。
看見媽拿刀切水果,汪瑋就十分恐慌。因媽將要切的東西不放在切菜板上,卻是放在一個手心,然後另一手持刀切物。汪瑋躲在廚房的門邊觀望,看媽切完了水果,開始洗刀子與碗盤,才悄悄走開。
那時她已經有了這一種想法:只要把討厭的事預先好好想過一遍,它們就失去了害人的力量,不能成真。
可是,那時仍然發生了那麼樣一件怪事。
事情發生了,因為它是那麼奇特,使人想都想它不到。
那日正午汪瑋放學回來,是一個很好的晴天。
為什麼她得以一個人散步回家,沒有妹妹跟隨?想不起來了。
沒有那小跟屁蟲的時光都是好時光。她在路上撿拾許多褐色與綠色的扁扁莢果,裝滿在夾克口袋中,踩著行路時口袋中豆莢發出的逤逤聲,頂著陽光前行,經過巷子裡的日本房子、經過那些房院冒出來的樹木花草,經過巷子底的四樓公寓、經過圍牆外那棵陰森而垂滿長鬚的大樹,經過停在路邊的汽車,穿越巷口,來到她的天藍色的大門前,用栓在書包內的鑰匙打開大門,一進門,就見到門後擎天豎立的龐然大物。
那處院門後的角落,平常專門擺放垃圾,家裡當天要扔的垃圾跟院中掃起的落葉都堆在那兒,就在那裏,兩塊跟大門差不多一樣高的木材高高杵立,小汪瑋戴著小學校的黃帽子,站在白愣愣的日頭下,瞇眼瞧了許久,隱約猜出它們似乎是什麼。
媽正在廚房的陰影中切鳳梨。等媽將放在手上的鳳梨都切完了,開始洗手的時候,她才敢問媽床的事。媽只輕輕說,噢,那床不要了,我把它劈了。
爸媽的大床被媽劈成了兩半,汪瑋的日子也從此劈作兩半。那日以後,她就獨自、正式地住進了那種後來與她相伴多年的新情懷中,沉膩在其中,一如那日之前,她曾獨自住在另一種深深的天真情懷裡。後來,汪瑋把那種先前的、已逝的情懷叫作快樂,而把那後來的新情懷叫作憂鬱,藉此區分她人生的不同階段。
可是,某些時刻,這兩個理當是截然不同的段落,卻也會忽然揉在一起無法分開。比方,很奇怪,當她覺得終於學會、並懂得了「憂鬱」這個字那一天,她卻也因此,感到一種至上的滿足跟快樂。
媽此後便睡在房間中以前擺著大床床首的凹洞內。那個洞正正好夠一個大人橫躺在裡面睡覺,房間的另一邊,靠牆擺著粉紅與藍色的雙層床,巨人早已被遺忘,木樑下變得空蕩,汪瑋現在幾乎經常睡在爺爺的房間了。
媽常莫名大發脾氣。有一次,公車司機惹了媽,媽站在馬路邊大罵司機,連對街的行人都穿越馬路過來關切,公車上也下來兩個人,一直勸媽,而媽在人行道上哭哭啼啼跳來跳去,那時汪瑋第一次懂了她以前曾聽說過的,「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感覺。
有一天,像往常那樣,她躲在廚房與新客廳之間的過道,從那裡探頭觀看媽切鳳梨。切完了鳳梨的媽想將兩支小叉子叉在切好的鳳梨上,誰知有一個叉子卻不肯好好站立,一直倒下,惹火了媽,媽拔起叉子,一邊咒罵、邊將叉子往背後一扔,小叉子不偏不倚,叉在汪瑋的光腳背上,這一次,沒有倒下。鮮紅的血絲從腳背上細細滲出,後來,那三個小洞一直淺淺留在她的左腳背上;後來她再也不吃鳳梨。
有一次,媽帶兩姐妹在街上走,一直地走,不知要走去哪裡。妹妹走不動而哭了,汪瑋的小皮鞋也越變越緊、開始夾她小腳趾,可她不敢說。後來,三人在一處陌生的街邊發現了爸爸的汽車。媽拿出車鑰匙開門,要姐妹在車裡等,她們在車中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黑、路燈都亮起,妹妹哭得脖子都腫了,媽忽然從馬路對面又出現,紅著眼睛鼻子,也像剛哭過的樣子。
那天一回到銅嶺街,汪瑋立刻跑到當時無人在家的新飯廳,想用爺爺奶奶的電話打電話給爸爸。
那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爸。她想對爸通知些什麼,但她也不知道要說什麼。電話才響了兩聲,媽的腳步聲就跟來了,她把話筒急忙丟回話座,任憑媽怎麼逼問,什麼也不說。
爸爸給她他的電話號碼時,曾像對一個大人說話那樣,對她說,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馬上想辦法給他打電話。他說誰也不可知道這電話號碼,這是他與寶寶的秘密。媽變得越加可怕,爸卻更加可親,總是那麼笑咪咪、那麼慈愛,汪瑋越怕媽,對爸的愛卻更為深切了。當媽提著皮箱、帶著她與妹妹去台北車站,得到她的秘密通知而趕來的爸,一路跟在後面,在她將要上車時,慈愛地摸摸她的頭,輕聲問她,還記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車子開走的時候,爸站在那裏,一直笑咪咪向她揮手,直到車子轉彎,上了馬路,再也看不見爸。
那是汪瑋最傷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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