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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關公爺

    島上經濟直上青雲那幾年,每逢年終汪坦都發生一種預感,來年他就要發了。
若要追究,為什麼他趕上了那場經濟奇蹟的尾巴,活在那段每天都憑空冒出許多新富翁的歲月裡,被奇蹟的颶風吹得東搖西擺,卻終究,連那陣狂風裡的一片小小羽毛也沒能握緊在手裡?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他拜的那尊關公爺才答得出來。
    畢竟他當時有著太多煩惱,那些煩惱害汪坦不能專心思考賺錢的策略。然而,驅除這些煩惱,也正是他渴望發財的最大動力。
    也許他欲速則不達、也許他走得太快了,但他確是島上最先看出美式速食前景的人士之一。當時他跟開在台北車站對面、叫做「堡得美」的本土第一家漢堡店簽約,說服他們在一款「西部牛仔堡」中使用一種成本較高、風味獨特的美國蕃茄醬;他因為認識一個加州商人,得到這種加州蕃茄醬的獨家代理權,傾下賭注,一口氣訂購了一貨櫃番茄醬 – 也就是「堡得美」訂單的雙倍 – 他本來還想牽線讓哥哥汪均給堡得美的西部牛仔堡作廣告歌,但哥哥那時巡演與教學過於忙碌、分身乏術,幸好「西部牛仔堡」雖然未得汪均操刀,仍一推出就長紅,崇洋的寶島大眾,從西門町看完西部牛仔電影出來,成群結隊跑到站前的堡得美啃西部牛仔堡,年輕人帶女朋友約會,不再去垂著天鵝幔簾、擺著絲絨大椅的西餐館吃價格不菲的生力煎蛋與鐵板牛排,而改去堡得美吃夾有煎蛋與培根的美式早餐堡,那年年終,堡得美開了兩家新店,讓汪坦得以順利銷出囤積的半貨櫃蕃茄醬,他隨即又跟加州方面下了三貨櫃的訂單。他那時打算購買堡得美來年將上市的股份,且還打算為堡得美進口加州酸黃瓜罐頭;稍微長遠一點的打算,他想說服堡得美的小老闆一起去競標美國麥當勞登陸台灣的專利。小老闆有錢、他有外語交際能力,兩者缺一不可;他看準了麥當勞是一隻金雞,有了麥當勞,他就真正的擠身為成功企業家了。汪坦當時連做夢都常常夢到麥當勞。
    可也就在此時,他被徐國鼎扯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原本汪坦確實認為,以他早熟而傲視群雄的愛情能力,加上即將要發的財,應付一個家庭與一份愛情,暫時上並不是太大的問題;至於長遠上怎麼辦?他打算等麥當勞的事搞定了以後再來考慮。
    誰知,他這邊好端端的,先出事的卻是徐國鼎。
    當周曉杏在丈夫車內發現年輕女孩的綁髮繩時,那種事情早已不是第一次,周曉杏十足以為,牽絆丈夫而使他無暇分身來監視她的,一定又是他院中某個風騷的小護士;但,隨後登門來找她的卻是一名打扮妖氣的老護士長。那個充滿妒意的老女人登門來主要為了兩個目的:一為通報徐國鼎在院中與某某病患及某某護士大搞多角關係,二則瞧瞧徐夫人倒底長得什麼模樣。丈夫的胃口越來越重,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彼此相互妒忌、將周曉杏視為共同仇敵,她們對她的充滿惡意的好奇,害她與汪坦的戀情好幾次差一點就破局。周曉杏鐵了心,決意先發制人提出離婚,趁機與刻薄的徐家一刀兩斷。她知道從有錢有勢的夫家帶不走孩子,但她本來就不是母性濃厚的女人,那兩個性格長相都像似徐家的孩子,不要也罷,她現在只要自由與愛情,她以那種彷彿連歲月都打擊不了的豁然態度對情夫說,沒有關係,為了彌補年輕時不懂事所造成的錯誤,她願意到他家,養他與孫台憶的孩子,把她們當親生的,使他感動差點潸然淚下。
    然而這種理想短時內還不能實現。為讓孩子跟長輩都能逐漸適應並接納這新的局面,曉杏表示願暫時隱忍,唯一的條件是汪坦也應跟她一樣,在法律上回復到單身的狀態。
    這樣,汪坦就不得不從當時正全力衝刺的漢堡原料事業裡分心出來,按照情婦的腳本,去對妻子行騙。他行騙的目的在於獲得暫時的和平,而得以繼續腳踩兩條船並專心事業,可是他與曉杏兩人都沒料到,他居然不費吹灰之力,這麼輕鬆就恢復了單身。
    他只一對妻子提及算命大師的雙妻說以及那種奇妙的化解方式,馬上就激起孫台憶渴望成為他命中雙妻的意願。妻子對他所提議儘快辦理離婚簽字一事欣然同意,對於他說的,等到大師算好的舊曆年後的好日子才重新辦理結婚登記,也沒有太大異議。其實,孫台憶本來也覺得,這麼重大的事,似乎應找個人先商量一下,她想來想去,想到的人選是精明能幹的嫂子,但她不甘心讓何俐知道自己丈夫命有雙妻的這種事;她愛面子,且她內心深處的驕傲感使她對這整件事的所有可疑細節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夫妻倆辦完離婚登記過後兩日,汪坦一個人又跑回戶政事務所去申請了新的身份證,誰知,當他將那張配偶欄為空白的新身份證展示給情婦看以後,周曉杏卻不遵守當初說好隱忍的承諾,反而迫不及待跑去建設委員會找汪源,展示愛情的勝利戰果,並開始打電話到銅嶺街騷擾孫台憶。
    銅嶺街裡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吵。汪源痛指次子是looser,不但一事無成,且專門傷害最愛他的人,人生毫無可取。上了大當的孫台憶瘋狂大鬧,拿油漆塗前夫停在家門前的車子,在車玻璃塗寫「奸夫淫婦」的字樣,又將夫妻的雙人床劈成兩半,日中當中時拖到家院中央,曝曬給鄰人觀賞。
    而此時周曉杏卻安靜下來,在等待她醫師前夫的贍養金以及堡得美後來一直還沒開給汪坦的那幾貨櫃蕃茄醬的支票期間,自己跑到一家小戲院去應徵售票員,以支付她與汪坦偷情套房的租金。她每天中午上班至晚上八點,周末假日則直到午夜場開演。她十八歲那年,他曾發毒誓要永遠使她吃好穿好,而今她午後去當售票員,晨間在他倆秘密的愛巢擔任貿易公司工讀生的工作,那是一間位於老舊社區的侷促小套房,為了節約,汪坦把原在東區租的辦公室也遷移該處,辦公桌椅緊貼兩人的床鋪,夜半,無線電報機經常在戀人的睡夢裡咑咑咑自動唱響起來,他縱然對她的冒失與失約有所不滿,但愧疚的心情遠比那種不滿更為強烈。那時,作家、探險家及旅行報導家的夢想都已離汪坦很遙遠,他所念念不忘的便是儘快發財,使大家重新對他看得起;他拜神拜得很虔誠,初一十五必在樓下擺一桌豐盛貢品,居處內終日飄著只有拜佛祭祖的人家與幫會廳堂才有的香煙裊裊氣息,可是關公爺對待他卻不大方。堡得美的老頭子有一天吃漢堡時被酸黃瓜噎到,翹了辨子,老頭的原配與二娘生的小老闆打官司,導致堡得美的經營權被法院接管;那名梳著阿飛頭的小老闆(其人當時在外已欠下許多的賭債,全靠著堡得美的名聲才能繼續混在江湖),在法院接管後,有一晚疑遭黑道追殺,神秘掉進了淡水河。汪坦那三貨櫃以特殊科技製成而保有加州黃金蕃茄風味的無添加防腐劑蕃茄醬,當初在進口的時候,為了規避複雜的食品進口管理法規,是以乾貨的名義入境,如今若去跟法院要錢,公司很可能遭到巨額罰款甚至吊銷執照的命運,他想跟堡得美合作競標麥當勞專利的希望也告吹。
    依循著蕃茄醬生意的這種賺一賠三的比例循環,汪坦的貿易家生涯,每小賺一筆必大賠數樁,不管拜什麼神,這種命運一點也無法扭轉。他為維持在銅嶺街的最後尊嚴,時常四處借貸,有一筆沒一筆,應付前妻所要求的子女撫養金;而徐國鼎高價聘請的離婚律師則雇用了私家偵探,拍攝到曉杏與他在租處樓下的親膩照片,還請到那條街上生煎包店的離職店員及周曉杏配眼鏡的眼鏡行驗光師出庭作證,指出該姦情發生早在周女提出離婚前,導致周曉杏所勢在必得的贍養費,一毛也拿不到。到了後來,兩人同居的愛巢幾乎完全靠曉杏戲院上班的薪水在養,汪坦越想成就,越是窩囊,但他情婦對這種漂泊不定的生活卻沒有什麼怨尤;這種日子遠比她先前的婚姻生活幸福生動,她沒有被情夫的惡運擊倒,她十八歲時那種純真開朗的性情,在屢遭磨難的人生裡,早已化為另一種世俗的靈活與精明,這種特質,讓她坐在戲院的小小售票窗口後,而能獲得比以往當少奶奶與醫師娘時更為繽紛多采的大千世界的片段,並以之作爲她的精神食糧。她上班的那家小戲院,在跑不到強片的空檔,也兼作表演秀場,表演的內容多樣化,包括有中南部來的牛肉場及泰國拳擊秀;當曉杏已熟悉這種表演場所的運作流程,也曉得買票的觀眾期待為何,她就對情夫說,既然他想作生意,何不向國外接洽表演,賣給國內的秀場。他擅語言,可以對外,而她擅人際,可以對內。這對情人興致勃勃,搞起了在當時的寶島可算十分前衛的表演代理專業,他們首先引進一支來自德州的吉普賽馬戲團,大獲成功,在淡水河兩岸連演了個把月,只是他們沒料到馬戲團的動物明星們肉量如此之大,那些餵食牠們的吉普賽人,似乎只吃豆子罐頭、喝溼冷的東北風就能活,但那幾頭獅子老虎則只能吃牛肉或澳洲進口的駝鳥肉,台灣本土的豬與雞都會造成牠們水土不服。這項預料之外的支出使兩人所預期的利潤大大縮水,但仍夠他們接著簽下一支模仿巴黎紅磨坊秀的歐洲歌舞團。那支歌舞團的成員,主要是荷比德等大城市紅燈區的妓女轉行、以及從東德逃出來的年輕家庭主婦,所表演的是一種變相的歐式舞妓秀,在寶島可說前所未有,才演出兩場,馬上口耳相傳,迅速售出了接下來十來場的七八成門票;然樹大招風,某晚幾個便衣警探悄悄出現在秀場,表演旋即因妨害善良風俗的嫌疑,遭到暫時停演的命運,已代墊歌舞團旅宿費用的兩位情人大吃悶虧,還被秀場追著賠償開天窗的損失。他們緊急從泰國弄來一支中規中矩的人妖秀墊場,這次表演的裸露程度很輕微,僅至比基尼裝的上半身為止,不料,兩位人妖下了秀後由一本地男伴陪同去吃消夜,在夜市跟人發生濺血毀容糾紛,一個被割了鼻、一個被刺了眼,登上了社會新聞的頭版,致使秀場又遭調查,表演再度不了了之。

    當時,汪源夫婦、汪均夫婦及不少汪家親友都曾有過這樣莫名其妙的經驗: 他們在馬路邊招計程車,眼看著空車遠遠靠過來了,卻忽然變換車道,又加速切回快車道揚長而去。沒人來得及看出那位飆車拒客的怪司機就是汪坦。這種隨街接客的小生意被汪坦視為奇恥大辱,但,為了按月償還債務跟利息,他沒更好的選擇,其實這一行在當時也算新興行業,如拼命一點,收入並不差,但他不願任何人得知他淪落至此。他與另一名同樣欠一屁股債的難友兩人合貸一車,那位有家室的朋友開日班,他開夜班,而周曉杏又回到戲院去上班,台灣各大戲院剛剛邁入了午夜場的新時代,很缺人手,曉杏回到那種她所熟悉的環境去打工,她的顧慮也與情夫一致,為避免與昔日熟人撞個正著,她不去那些中產階級喜歡光顧的新型大廳院,依舊選了一間靠近河岸的、只有這城市各種邊緣人等才會青睞的小戲院。當她從午後,坐在賣票的小窗口後,他則自華燈初上時分上路,往來於人潮洶湧的電影街,把所有人都載進了午夜場的電影院,然後,到城市邊緣那荒涼而聲色犬馬的地段,將情人載回住所,又繼續出門開車,直到另一個早晨冉冉升起。兩人常在近午晏起時匆忙地纏綿,無視樓下煎包子的滋油氣味、商店的熙攘,選舉宣傳車與垃圾車行過的噪音與各種塵囂伴奏,直到她不得不起身更衣去上班;兩人一致認為,他們的境遇,已不可能跌入更慘的深淵,因此往後只能漸入佳境。基於這種邏輯,縱使在那困難的時期,他們始終保有向前看的眼神,眼底沒有失去最後一絲樂觀傻氣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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