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嶺二號已人去樓空。新砌才沒幾年的新客廳外牆爬滿了籐,那很可能是當年汪源以滾水謀殺的那株怪藤的陰魂不散。藤蔓一攀上敷以碎石的不平整牆面,即像生根一樣,好幾次的強烈颱風也吹它不走。小霓不告而別將孫女帶往娘家後,現在汪源常獨居銅嶺街;他老妻全年在台美之間當空中飛人,汪源習慣了獨自在外用膳,偶爾也用新飯廳那台全台灣還相當罕見的微波爐自己進行簡單的料理,飯後,獨飲一杯黑咖啡。他不再見小真,不再駐足紫玫瑰,他的婚外情,跟他想的不一樣,並沒有真的熬到需要他痛斬情絲那一日,這是他早就應料到、理所當然的結局: 她找到新的、比他更年輕多金的金主。事情就是那麼簡單。現在,他偶爾到城西另一家叫做金美滿的理容院去尋訪短暫的慰藉,裡無人認識他,但他身體肌肉及他眼神態度對溫情、痛苦與各種挑逗刺激所表現截然相反的矛盾反應,金美滿的每位小姐卻都很熟悉,她們每天接待太多這種客人,他們心已枯槁,但肢體的末端肌肉仍固守青春的衝動,他們眼神越冷漠、內斂,無動於衷,他們身體越激不起最細微的挑逗。
汪源領養了那頭叫嘟嘟的小狗。幾年前,那隻狗被汪坦夫婦從城裡的寵物店當作純種名犬而買給孩子,那眼神純真的小動物,來到銅嶺街以後,從耳朵到尾巴,很快長成了一副百分之百純種的台灣土狗模樣,經常遭到包括何俐等來訪親友的訕笑,讓小霓對牠很氣憤。現在,汪源把狗屋從前院移到後院,放在後院加蓋的板房側邊簷下,那是以前汪喜年擺放園藝用具的地方;每天兩次,他打開新飯廳通往後院的門,放狗兒進屋吃飯,周末固定到後院清理狗兒的糞便。汪源自此對前院的荒景不聞不問,他的玫瑰園今已正式結束營業,連那株鐵樹每隔一年默默開花的盛景也引不起他的興致。他現患有糖尿病與高血壓,對自己飲食十分注意,晚上不喫澱粉,只吃一道紅肉與青菜,他花了不少時間研究微波爐的物理特性,發明出獨門絕技,能以這種先進的快速加熱工具烹煮原味多汁的青菜、還能做出切開來裡面是玫瑰色的六分熟牛排,沒有廠商來找他寫一本微波爐食譜,真是可惜了。何俐每個禮拜煮幾個菜帶來孝敬公公,周末,由汪均開車來接他到復興大廈去吃一頓家庭便飯。汪源沒有次子的音訊,他已禁止汪坦踏進銅嶺街二號的大門,且將門鎖都換了。全家只有遠在北美的納明還與那浪子保持著通信的往來。
在寫給母親的信中,汪坦不曾提及代理歐洲熱舞秀與人妖秀的細節,不提他夜間在開計程車,卻常用一種峰迴路轉的語氣回覆母親對他近況的詢問,像早春陰暗的晨徑上偶一乍現的日光,使人幾乎就要相信晴日終將必臨。他對母親分析島上的經濟前景、強調自己在事業上夙夜匪懈的努力,不排除他很快將引進美國多項專利產品而成為成功的中小企業家;另一方面他也積極尋求與合適的台灣廠商合作,爭取國外訂單。他與母親一同回憶愉快的童年往事,對人生中犯下的種種過錯由衷痛悔,他訴說與情婦愛情的困苦堅貞,說他這人沒什麼別的長處,卻是個一心不貳的人,他曾立志要讓少年時代的女友享福,現在無論如何也會實行初衷,同理,他立下毒誓,將來必使母親享福。葛納明從不記得次子曾有哪時像此時更為懂事可愛,與銅嶺街的正式絕裂似乎把他激發出前所未有的自強態度,這孩子,即使是在幾年前,當他與小霓及寶寶一同搬入銅嶺街那時,還是一副令人擔心的吊兒啷噹模樣,但如今他信中句句,在在展示出為自己負責的決心。距離、與母愛所聯合營造出的錯覺,讓葛納明甚至對周曉杏的討厭程度也不知不覺減輕了。
她甚至於也收到過兩封周曉杏的信。那個情婦在信中懇求她同情兩人的愛情,以親切的口吻示誠,說自己也是與她一樣,只以汪坦的利益為唯一心願。更表態希望婆婆她能支持她早日在汪家有名份,趁著還能生,給汪家添個孫子。
而劉佳雯卻在浴室的鏡子後面偷偷藏著一堆避孕藥。
葛納明對劉佳雯的失望越深,對周曉杏的同情與幻想也就越是提高起來,她幾乎忘了自己當初因討厭周國華的妻子而有多麼反對周曉杏。
納明對劉佳雯的母親也不滿意。那個本省女人,小裡小氣,唯丈夫馬首是瞻,毫無自己的意見跟地位,不過,這種女親家至少比那種咄咄逼人的要好。劉佳雯可說是納明自己欽選的媳婦,她親自跑到美國來,從校園裡幾十個中國女孩裡把人家挑出來的。那次納明來美探望汪培,天天跟著兒子一起到學校,他在圖書館查資料寫論文,她就四處晃蕩,說是在優美的校舍環境享受北美秋色,他怕她無聊,但其實她忙著遍走各系館、穿越每條長廊,窺視每間課堂,給迎面看見的每個中國面孔的女孩仔細評分,時而花上終日的功夫進行貼身觀察,對於看來不壞的對象,她就主動搭訕,這樣整整忙了兩個月。以搭訕的第一印象而要窺知一個人的優缺點、修養與家世,不是容易的事,對於錯認的日人與韓人、還有那些美國土生土長的洋香蕉(就是外面黃皮膚、心子裡實在是白人,納明不想要這種洋媳),她主動去搭訕人家,不能因為自己錯認,又把人家打發,所以也花了許多時間交際。她在那兩個月的寶貴辰光裡最後篩選出兩名候選人,一個就是劉佳雯。另一位是個溫州人,母親是她金子嶺老家鄰村的同鄉,女孩子包得一手好餛飩,還能燒砂鍋魚頭,唸的是物理;佳雯是台灣本省人,父親是律師,哥哥曾在哈佛學國際法,本人則學的是社會,全家已經拿到綠卡。
溫州人的問題是太精打細算,而汪培那麼糊里糊塗的;但那位溫州人似乎個性還算敦厚,大概因其只有一半是溫州人。至於劉佳雯,不只因為綠卡,納明看上人家的另一原因是人家的省籍;她認為自己如此便洗刷了曾因反對汪坦與一個俗氣的本省女人交往而被認為有省籍歧視的嫌疑。
以前看著劉佳雯這女孩人還很純樸,相較於今日滿街妖裡妖氣的女子,殊為難得,可是如今發覺,此女新婚後早上起床也不梳頭不洗臉,早飯也不煮,只讓汪培吃無味的燕麥片。花了大把的青春,跑到國外來唸了一個毫無用處的社會學,想考美國公務員卻考不上,如今在家遠距準備一個營養師的證照考試;婆婆下廚煮了飯,她還要東挑西撿,說精製的白米飯會養成高血壓及糖尿病,又說汪家已有這些慢性病的遺傳,所以汪培從現在起不能吃白飯白麵白麵包,連白糖也不行,而只喫那種她買的看起來髒兮兮的黑糖塊。買菜是納明在美平日最傷腦筋的事,因國外一出門就得開車,連想買點絞肉回來包餛飩,還得央請媳婦帶她去。一坐劉佳雯的車,問題就來了。一開始只覺得媳婦一握方向盤就一副臭臉,她本來還以為大概凡人一坐上汽車駕駛座都是那個臉,後來汪培才對她說起,因為她跟佳雯兩人出門,她老是坐在汽車後座,佳雯覺得「不被尊重」。
這是什麼道理 ? 她坐車,不管前面有人沒有人,她一向只坐後面,那絕非對於開車的人尊重不尊重的意思。那是因為,抗戰逃難的時候,有一次徹退出來,男人們禮讓她坐在卡車的前座,結果一枚炸彈轟天掉下來,把走在前方另一台卡車當場炸飛,一片車輪的碎片飛上高天、打在她坐的擋風玻璃前面,把玻璃打裂了,只差一點就當場粉碎;她當時坐在那無從掩蔽的行進中的車內,想到自己就要死去或毀容,那種恐慌過於強烈,導致她往後坐車再也不能坐在前座。就是這麼一件單純的痛苦往事,現在,因為從沒逃過難的媳婦質疑她「不尊重她」,她還又得把它從大老遠的往日搬出來證明自己的清白,這是什麼道理 ?
佳雯且還不讓她買現成的餛飩皮,而一定要拿那種什麼全麥麵粉,自己在家裡桿皮。那種麵粉,跟媳婦買的糖一樣,看起來就不乾不淨,包出來一碗污濁濁的餛飩,看了已使人不想喫。有一回她堅持要買市面上正常的餛飩皮,煮一碗清湯白玉的正常餛飩給汪培吃,佳雯雖不說什麼,卻連著兩天擺臉色給她看。
她現已完全懂了各界親友曖昧的態度。來美前,大家勸她,先過去住一陣,行李不必運得太多,以後再慢慢運也可以,可她心想房子是她買的、媳婦是她挑的,她有什麼理由不好好過去享福 ? 現在真是尷尬,這個家她是既不願住又不願走,等她走了以後,兒子的伙食簡直令人不可設想,可是,銅嶺街的狀況更教她牽腸掛肚。
寶寶轉學到外婆家一學期,現已就讀小學五年級,孫女在信中以優美的文筆與奶奶分享想家的心情,說想念小狗、爺爺與爸爸,想念庭園中的花香,跟奶奶的桂花糖與茶葉蛋,還問她在美國也想家不想。孩子字裡行間展現出超齡的成熟,時不時竟提起像是「人生」及「忍耐」這樣的字眼,使人心酸不已,納明坐在面對著北美針葉樹的窗前搖椅,讀著孫女的信,想起這當年被她抱在懷中乘公車兜風的小娃娃,現已能與她通信筆談啦,短短十載人間,人事已非,她忍不住悲欣交集,暮然回首,只見眼前幾株遮天大樹,陰森的葉縫間透露著北美天空的犀利與冷酷,心中感慨簡直覆水難收。而劉佳雯注意到婆婆常久久在面對後園的窗前沉默凝思、甚至潸然淚下,也忍不住正當而合理的懷疑,那種神秘的多愁善感全都是來自於對她的不滿。
拆閱丈夫的信,汪源則一再催促她回國,好兩人一同,儘快到南部的孫親家把孫女接回來。
其實,當納明一聽到孩子被小霓帶往孫親家,她人在美國,大大鬆了一口氣。小霓日夜在銅嶺街屋院裡外歇斯底里吵鬧,亂摔杯碗瓢盆,鄰人已經報警兩次;且曾神情恍惚,手裡提著刀子在家院走來走去。汪源怕媳婦一時想不開,會做出傻事而波及無辜的孩子,天天想盡辦法把寶寶弄到他的房中過夜,夜間將房門上鎖。有天深夜果然就出了事,祖孫關在房內,忽聞房外出現汪坦聲音,離家的浪子深夜潛回拿取物品,碰上失眠的前妻,隨即是一陣劇烈的砸鍋摔碗叫囂,突然一記重響,一切停擺,無聲也無息。為了寶寶的安全,汪源不敢出房,急得差點要報警了,但他按捺下來,從房間裡打分機電話叫汪均快趕來,看一看屋中的人是否都還好好活著。這種恐怖懸疑片的場景發生不止一次,汪源沒在越洋來信中提起,但納明從何俐那邊,一五一十,多少還添了點油醋,對銅嶺街的風雲細節曉得得一清二楚,她聽得越多,越嚇得不敢回去,越是乾著急,所以她心想,小霓回到孫家雙親的膝下至少情緒會穩定一點,奈何汪源思孫心切,不能忍受這種局面。
何俐自願擔任和事佬,已經南來北往跑過幾趟,還拉著汪均一起走了一趟,徒勞無功。他們提出接寶寶到台北一周,再親自送回來,但不管什麼條件,只一聽要帶走孩子,小霓就發作歇斯底里;汪均出面的那一次,孫老士官長雖留汪均夫婦吃飯,卻故意把一串臘腸從廚房後面拿到飯桌中間來切,舉著菜刀吆喝,說若汪家要強搶孩子,大家一道完蛋。看來這一家全是瘋子,最好少惹為妙,汪源的意思講,既然這樣,另一個辦法,連媳婦帶孩子一起迎回來,管他離婚了沒有離。反正汪源已下定決心同汪坦決裂,他只要孫女。
可是納明也想要兒子。
這些年以來,她一天都沒有停止禱告,但她畢竟還是太軟弱了。她的主大方地待她,不斷賜給她靈魂的試鍊,她卻懦弱的想告訴祂,她好不容易,熬到該享點福的年紀,她已太累了; 她甚至想將來生的榮耀去跟祂商量,以交換今生的和平,可是祂顯然不同意這種交換。她的試煉未完,才一剛返抵台北,晴天霹靂已等著她:她出國前剛簽約的、位於阿哥家附近的東區三房公寓,於她不在期間,被汪坦從銅嶺街竊走地契跟印章,偷偷拿去變賣還債了。那房子是葛納明自從犧牲積塵換金的所有私房錢、為次子的幫派械鬥事件去和解幹璇、多年後又在美國安頓了汪培,這三十年來重新辛苦存錢而努力投資的畢生心血。眼前一片黑暗發昏裡 ,納明依稀看清了上帝真正的容顏:那不是她所一直信賴的、尊貴公正的面容,那是一張不懷好意、捉狹的鬼臉。她決定不讓祂稱心、不被祂打倒。夜裡,晚禱時,她告訴祂,是祂的恩典,讓她買下了那房子才出國、是祂救了汪坦,不然,回來時,等著她的不幸消息可能是次子已被追債的黑道砍殺。
葛納明依然每晚進行虔誠的禱告,白日裡,瞞著她的上帝,不屈不撓,重又展開了積塵換金的漫長的過程。那種不可思議的毅力令那位愛捉狹的上帝大為驚奇,就像拿樹枝撥攪螞蟻、又以石子跟潑水阻擋它們去路的孩子,對院子裡那一列幾十年來不斷在原地繼續前行的螞蟻所發出的驚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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